接下来几天,阿勒沙没有出门。
他把所有武器都翻出来,摊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件一件清理,拆开,擦拭每一个零件,再重新组装。
川在他身边转悠,最后走到阿勒沙身边,探头看一眼那些枪,“阿勒沙。”
阿勒沙没抬头,继续擦枪。
“阿勒沙。”
川蹲下来,凑到他面前,脸离得很近。
“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勒沙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川歪着头看他,“本来要刷墙的,漆都买好了,还没有开始呢。”
阿勒沙没回答。
川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站起来啪嗒啪嗒走开了。
屋里到处是没做完的痕迹。客厅的墙刷了一半,浅灰色的涂料只覆盖了半边,楼梯扶手换了新的,但还没上漆,厨房的柜门装好了,把手还没拧上去,就那么光秃秃地挂着。院子里,川种的那些苹果籽周围围着小栅栏,土还是新的,每天他都去浇水。
一切都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要结束了。
阿勒沙放下手里的枪,看向窗外。
老雇佣兵死后,他每隔几年会回来一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只是把这个地方当做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从没想过要在这里留下什么,也从没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留下的。
这次带川来,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待几天,等风声过去,就离开。
但现在他看着那刷了一半的墙,看着那些没装完的把手,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川浇过无数次的小土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任何事物只要倾注了感情,就会流淌生命。
他走到楼梯口,看着那截还没上漆的扶手。他亲手装的,那时候川蹲在旁边看,一会儿递钉子,一会儿递锤子,递错了就笑,递对了就“耶”一声。
阿勒沙伸出手,摸了摸那截木头。粗糙的,还没有打磨光滑。
这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阿勒沙的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楼上。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游戏机的音效。他把客厅的东西简单收拾,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是礼貌的微笑。金色卷发加上金丝边眼镜,眉眼英俊清秀,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那种。
年轻人声音很温和,“您好,我是门卡罗的儿子,安德烈。”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父亲说你们可能要走了,让我送个离别礼物过来。还有一样是单独给川的,父亲说他喜欢钓鱼,让我找了一根旧鱼竿,不嫌弃的话可以带上。”
阿勒沙接过纸袋,“谢谢。”
安德烈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微微探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需要帮忙吗?我看你们在修房子,我父亲说你们来了之后一直在忙,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不用。”阿勒沙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但眼睛盯着安德烈没有移开。
“那行,那我就不打扰了。”安德烈往后退了一步,“祝你们一路顺风。”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走远了。
阿勒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林后面,然后才关上门。
楼上的门开了一条缝,川的脑袋探出来。“谁啊?”
阿勒沙抬头看他。“送东西的。”
川哦了一声,脑袋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阿勒沙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安德烈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上楼,来到了阁楼的窗户前。
这个位置能看到门卡罗家。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个小木屋上。门卡罗家的院子里,安德烈正站在柴堆旁边砍柴,应该是不太熟练,动动停停。
很正常,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阿勒沙盯着那个背影,莫名想到了那日的窥视感。
川抱着电脑出了房间,就坐在地上,头抵着二楼的栏杆,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晃着腿。
屏幕上的游戏小人已经不动了——他分神了。
客厅角落的杂物上有一个他没见过的纸袋,露出一抹亮色,看起来是根鱼竿,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在灰扑扑的杂物堆里很显眼。
阿勒沙从阁楼楼梯上下来。
他走了过去,一把将川从地上抱起来,让他坐在栏杆上。
川的腿悬空,低头看着阿勒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光边。
他看着阿勒沙,眼睛里有疑问,但没说话。
阿勒沙抬起头,吻了吻川在阳光下发光的发丝。“川,我们要离开这里。”
川眨了眨眼。“去哪儿?”
阿勒沙没有回答。
去哪儿?他不知道。也许往北走,翻过那些山。也许往东,去海边。也许去哪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继续躲着,也许永远都要这样躲下去。
他看着川,说:“去哪里都行。”
川笑了,“好啊。”
尽管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