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沙一眼就认出了他,也记了很久。
直到现在。
阿勒沙睁开眼。
水声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下,卫生间里很安静。阿勒沙站起来,正要敲门,门开了。
川站在门口。
阿勒沙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川的头发短了。
那及腰的白金色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凌乱的短发,参差不齐,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最短的地方刚到耳朵,最长的地方露出半边后颈。碎发还挂在他肩头和衣领上,在卫生间昏黄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芒。
他穿着那身宽松的牧羊人衣服,颜色灰扑扑的,再配上那头乱七八糟的短发,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少了那股不可触碰的神性,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鲜活。
阿勒沙一下子没收住音量:“你干什么了?”
川歪了歪头,语气理直气壮,“你睡得太久了。”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簌簌落下,飘在灯光里。
阿勒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一把短刀。
刀身窄长,血槽深陷。
他自己的短刀,他贴身带着的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包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割断了自己的头发,而他一无所觉。
这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无疑致命的失误。
川可以割断的可以不是头发,而是他的喉咙。
此刻川正握着它,手指搭在刀柄上,姿势随意,像是握着一把水果刀。
川顺着阿勒沙的目光看下去,眨了眨眼。他把刀递过来,刀柄朝外。“没有剪刀,拿着刀不好操作。你再来帮我修剪一下。”
阿勒沙伸出手接过刀,川松开手,退后一步,在卫生间门口站定。
短发让川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之前被长发遮掩的线条现在全部露出来,后颈那道柔和的弧线,耳垂下方那颗极小的痣。他晃了晃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碎发从身上飘落。
地上铺着一小片白金色的光。川的断发堆在那里,在他脚边,弯弯曲曲的,纠缠在一起。
阿勒沙的瞳孔微微颤动,指尖拭去刀身上残留的白金色碎发,收起了刀。
.
深夜的这个边陲小镇并不安稳,有声音在远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喊,又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阿勒沙后半夜一直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动静,眉头越皱越紧。
川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整个人缩进床角,靠着墙,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是远处。是近处,就在这条街上。
阿勒沙放下窗帘,把房间的灯关了。
黑暗瞬间涌进来。只有电视屏幕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川伸手把电视也关了。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砰——
枪响,很近。就在楼下,或者隔壁那条巷子里。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密集的,夹杂着有人喊叫的声音,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恐惧。
枪声越来越激烈。有什么东西炸了——爆炸的冲击波让窗户轻轻震了一下。
隔壁房间有人尖叫,各种嘈杂声揉在一起,一同出现的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在走廊里跑动,楼梯里上上下下。
有人在砸门,一间一间地砸。“都出来!配合检查,开门!”
阿勒沙开始动作。
他摸黑把包拎起来,拉开拉链,把重要的东西塞进去,然后把包扔在床上,开始在房间里布置。
他踢翻了床头柜上的餐盘。剩下的食物洒在地上,餐巾纸散落。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揉皱了,伪装出一副正常了住人又仓促要离开的样子。
川站在黑暗里,看着他做这些。锁链在他身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晃了晃,又晃了晃。
阿勒沙回头看他一眼。
川不说话,只是继续晃锁链。
外面的枪声似乎停了。但吵闹声更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男人粗鲁的呵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门外。
阿勒沙走过去,蹲下身,开始解川身上的锁链。
一条一条解开,丢在地上。他的动作很快,解到最后一条时,他握着川的脚踝,顿了一下。
敲门声响起。
“里面的人!出来!”
阿勒沙抬起头。
黑暗里,川正低头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亮得惊人。
敲门声更重了,有人在踹门。
阿勒沙把最后那条锁链解开,站起身,伸手去拿背包里的枪。
川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压在他手背上,轻轻的,却让他停住了。
“不去开门吗?”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