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旅馆时,已经到了深夜。
车子拐下主路,穿过一道废弃的铁路道口,颠簸着驶入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巷子两侧是各种加盖的违章建筑,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压得更窄。车轮碾过坑洼的积水泥地,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是那种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旅馆,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一楼门面挂着灯箱,“幸福旅社”四个字,只有“幸”字还勉强撑着。
门口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电动车,塑料棚布半掩着一堆看不清轮廓的杂物。
阿勒沙熄了火,没有下车。目光扫过后视镜,把巷子入口、两侧窗户、楼顶天台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看向身侧。
川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甜豆饼的纸袋搁在腿上,羊奶没喝,瓶身歪倒,奶液洇湿了他膝头的袍子。他的头抵着玻璃,呼吸很浅,灰色的眼睛阖着。锁链在他脚踝上,扣在铁环里。
阿勒沙收回目光,推开车门。
李姨在门口等着。
她站在灯箱下,穿一件紫色碎花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挂着一串仿水晶项链。嘴唇涂得太红,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要烧起来。
她看上去四十多岁,也可能五十出头。妆画得太浓,反而看不出年纪。
“哟,来了。”她迎上来,“房间准备好了,东西都在里头。”
她的目光越过阿勒沙,落在他身后。
川被阿勒沙从车里牵出来。他还没完全醒,脚步有些踉跄,头巾歪了,几缕白金色的发丝从边角溢出,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李姨的眼睛亮了。
她几步上前,伸手像是要扶他,又像是要替他理一理头巾,“哎哟,这可怜的,赶了一夜路吧?快上楼歇着,姨给你准备了热水。”
阿勒沙上前挡了一步,她的手擦过川的肩。
李姨嗔怪地笑一声,收回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阿勒沙。“二楼,二零六。东西都在屋里,你检查一下。”
阿勒沙接过钥匙,牵着川走进旅馆。
身后,李姨还站在灯箱下,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二零六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涌出来。阿勒沙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然后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柜的漆皮剥落,电视是那种老式机型,屏幕上落满灰尘,窗户拉着窗帘,布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白。
墙角丢着一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阿勒沙走过去,拉开拉链。
□□。两张,照片是提前处理好的,川的那张用了某种方式把那双灰眼睛拍成了黑色。护照。边境通行证,还有牧羊人的服装,甚至还有一小袋羊粪,干的,装在透气的麻布袋里。
川已经坐在床沿。
他把头巾解了,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捧着没吃完的甜豆饼在啃着,脚上的锁链随着他晃动的腿发出细碎的响,羊奶已经被他丢到了垃圾桶。
阿勒沙检查了一遍房间每个角落,最后走到窗边,玻璃完好,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没有可供攀爬的管道。
他撩起窗帘的一角,朝外看。
巷子很静。李姨还站在门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看不清脸,只看见他递给李姨一沓什么东西,李姨接过塞进围裙口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男人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姨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进了旅馆。
阿勒沙放下窗帘。
这单生意太顺了。
他在暗网的顶级加密频道看到那个任务时,就隐约意识到这一点。
“在艾瑟兰公国抢夺货物并送至圣脊山脉南麓”没有指定货物是什么,没有说明抢夺对象,甚至没有标注危险等级。只有一个坐标,一个联系人ID,和一个数字。
十二亿信用点。
是普通佣兵任务的上百倍。
他没有立刻接。他去查了那个坐标,艾瑟兰公国的边境小城,近期最大的新闻是富豪斯特劳德高调宣称自己买到了“那件东西”。他在社交媒体上晒了新庄园的图纸,配文是“欢迎回家”。
联系一下最近地下黑市的动向,不难猜到“那件东西”是什么。
川。
明面上已被处死的天使,暗地里辗转于一个又一个买家之间。斯特劳德打通了多方关系,砸下重金,终于成了最新一任主人。但他的庄园刚刚建成,消息已经走漏。盯上这单的人不止一家。
阿勒沙犹豫了三天,然后他接了。
定金到账的时候,那边什么都没问。只要了他的履历和背景核查。然后十二亿的百分之二十,两亿四千万,直接打进他的匿名账户。
他截胡的那天,至少有三批人同时在抢。他等了很久,等到第二批在酒店截杀,两败俱伤之后,他才动的手。
渔翁得利。
斯特劳德大概把能想到的势力都查了一遍。但他没想到,截胡他的只是一个散兵,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一个查无此人的雇佣兵。
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找到他们。
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姨。
阿勒沙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黑市中间商确实神通广大。但他们通常不会主动凑上来,他们等着你去找。像李姨这样,还在他找上门之前就已经在暗网上放出风声“有路子可以送人出境”——
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