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姜走出承明殿的时候,日头正好。
三月的天,不冷不热,风里带着御花园飘来的桃花香。她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裙摆扫过石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京妙!”
是女子的声音,急切中带着担忧。
许华姜脚步微顿,转过头。
柳明夷提着裙角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她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此刻正瞪得圆圆的,上上下下打量许华姜,像要把她看穿。
“你疯了?”柳明夷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焦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婚豫王世子?你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吗?”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明夷,字素宜。上一世,她是自己最知心的闺中密友。后来许家出事,柳家明哲保身,柳明夷却被关在闺阁里绝食三日,以死相逼求父亲援手。没救成。许家抄斩那天,柳明夷在府中哭晕过去,病了大半年。
这些事,是许华姜死后才听说的。
世人都道柳家独善其身,只有她知道,有一个人曾拼尽全力想救她,只是救不了。
“素宜。”许华姜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回府再说。”
柳明夷一愣。
许华姜的手是温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莫名让她安定下来。她看着许华姜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慌乱,没有后悔,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柳明夷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沿途有官员经过,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有好奇的,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许华姜一概不理,步履从容。
柳明夷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认识许华姜十几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从前那个温婉端方的许大姑娘,今日像换了个人。不是容貌变了,是气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像是经历过什么,把什么都看透了。
宫门口,许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老仆许忠站在车旁,一见许华姜出来,连忙迎上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姑娘,老爷在府里等着。”
许华姜点点头,转身对柳明夷道:“你先回去,明日我去看你。”
柳明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
“好。”
马车驶动,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许华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东市的布庄挂着新到的蜀锦,西街的酒楼飘出阵阵酒香,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街,是去刑场的路上。
那时候也是三月,桃花也开着,街边也有人叫卖。她坐在囚车里,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梦醒了,她还在。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
许华姜下了车,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太傅府”的匾额。黑底金字,是先帝御笔亲题。上一世抄家的时候,这块匾被砸下来,踩在地上,沾满了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正堂里,许太傅端坐主位,夫人周氏坐在下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许华姜的兄长许华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见她进来,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许华姜走上前,端端正正跪下去。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许砚舟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嫡嫡亲的长女,自幼聪慧,最得他疼爱。今日在大殿上那一出,他事先毫不知情。内侍念到一半,他正垂眸听着,忽然听见女儿开口说“且慢”——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坐。”
许华姜起身,在母亲下手坐了。
周氏握住女儿的手,眼泪又要往下掉,却被许华姜轻轻反握住。那力道沉稳,像是在说:没事,有我。
周氏愣住了。
“今日的事,”许砚舟看着女儿,目光如炬,“你给个解释。”
许华姜抬起头,与父亲对视。
许砚舟,大楚太傅,清流领袖。一生正直,却不迂腐。上一世,他曾委婉提醒她豫王府“水太深”,是她自己没听进去。后来许家被构陷,他在狱中受尽酷刑,至死没有认罪。
她欠父亲一个解释,更欠他一条命。
“父亲以为,豫王府如何?”许华姜不答反问。
许砚舟眉头微皱:“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想知道,父亲眼中的豫王府,是什么样子。”
许砚舟沉吟片刻,缓缓道:“豫王战功赫赫,手握重兵。世子杜令章文武双全,礼贤下士。这些年,豫王府门客如云,朝中多有依附者。”
“那太子呢?”
许砚舟看了她一眼:“太子……性情温和,不争不抢。”
许华姜笑了:“父亲说的‘不争不抢’,是夸他,还是说他平庸?”
许砚舟没说话。
许华姜敛了笑,正色道:“父亲,女儿问你一个问题——若有一日,陛下驾崩,太子登基,豫王府会如何?”
许砚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豫王战功赫赫,手握重兵,门客如云,朝中多有依附者。”许华姜重复父亲刚才的话,一字一句,“这样的人,会甘心俯首称臣吗?”
周氏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抓紧了女儿的手。
许华柏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豫王府要——”
“大哥。”许华姜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问,若真有那一日,会如何?”
堂中一时寂静。
许砚舟盯着女儿,目光越来越深。半晌,他缓缓道:“你在殿上说,豫王世子野心太大,怕没命花。这话,是真心?”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砚舟的声音沉下来,“今日之后,你拒婚豫王府,满京城都会传遍。豫王府那边——”
“父亲放心。”许华姜微微一笑,“女儿心里有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院子里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飘扬扬落下来。
“父亲,”她背对着众人,声音轻轻的,“您知道女儿今日在殿上,最怕的是什么吗?”
不等回答,她继续说下去:“不是怕说错话,不是怕得罪人。是怕来不及。怕话还没说完,赐婚的旨意就落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清亮:“女儿今年十七,不是小孩子了。女儿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豫王府那条路,女儿不走。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那是死路。”
周氏捂住嘴,眼泪终于落下来。
许砚舟沉默良久,缓缓起身。他走到女儿面前,看着她。
这个女儿,他从小看着长大。她什么性子,他最清楚。温婉,聪慧,懂事,从不让父母操心。可今日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儿,眼底多了一样东西——
是沧桑。
像是经历过什么,把什么都看透了的沧桑。
他不知道这沧桑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她说的话,他信。
“好。”许砚舟抬起手,落在女儿肩上,轻轻拍了拍,“你想清楚了就行。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
许华姜眼眶一热,却忍住了。
上一世,父亲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没听进去。这一世,她听进去了。
“对了,”许砚舟忽然想起什么,“太子那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声:“老爷,东宫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