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灌进来,灌进袖口,灌进领口,凉得像冰。
心疼。
这两个字硌得慌。
我怎么会心疼?她是雁姑娘。是那个帮我缠过布的人。是那个在我受伤时皱着眉说“别用力”的人。是那个——
脑子里忽然闪回那一夜。
我站在她面前,像审问她。
她抬眼。
那一瞬,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但很真。
她说:“我若要利用你,不会让你活着挡第一次。”
声音是平的。
但我忽然听懂了。
那不是解释。是受伤。
而我那时只想着追问。只想着证明她不该冷我。只想着把那些拼起来的细节砸在她面前。
我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站在那间废屋里,面对两发暗器,抬手截下那一枚细针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能不能活着挡第二次吗?
她在想我会不会站在她身后吗?
她在想什么,我从来没问过。
只问了“你试我了吗”。
——
夜里。
躺在榻上,睁着眼。
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很淡。淡得像她今早看我的眼神。
她今天没有看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不是赌气。不是冷漠。不是故意避开。
是那种——“不能看”的克制。
她不是没看见我。
她只是没有让自己看。
我告诉自己,那是她的性子。
她本就冷淡,本就寡言,本就不把人放在心上。
可我知道,不是。
她是在收回。
收回那一夜替我缠布时的慢。
收回废屋里那一下指节的收紧。
收回我失言后,她眼底那一点轻轻碎开的光。
她把那些,多出来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在意过。
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退开。
她是在护。
护我。也护她自己。
可我站在三步外,看着她低头翻书,看着她抿茶,看着她袖口被风掀起又落下——
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刀。
不深。
却一直在。
我从来不怕刀。
却忽然怕她这样。
怕她不再看我。
我坐起来。
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推开门。
走廊很静。月光铺在青砖上,一块一块的冷白。
露水凝在栏杆上,闪着细碎的光。
走到她房门前。
没有光。她睡了。
我站在门口。
站了一息。
没有再多站。
转身,走。
但这一次——
不是因为职责。
是因为怕自己再多站一刻。
怕她醒来看见。怕她问“有事吗”。
更怕她什么都不问。
——
回到房里,靠在门板上。
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两个人都在退。
却都在看。
黑暗中,心口那个地方,很轻地疼了一下。
若是心虚,我还能解释。
若是心疼——
我该拿什么解释?
比暗器深。
比伤口闷。
左肩那道旧伤忽然痒起来。我按住它,指腹压在那道疤痕上——她敷药的地方,她碰过的地方。
凉的。
早就凉了。
可我还是按着。
像按住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念头。
按不住的。
它一直在那儿。
从那天晚上,从她转身,从她说“恋公子慎言”——它就在那儿了。
不是今天才有的。
只是今天才发现。
窗纸又亮了一点。月光移到了床尾。
今夜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