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雁姑娘坐在廊下翻书。
不是医书,是游记。她翻得慢,偶尔抿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我站在柱旁。
三步。这是我习惯站的位置——能看清四周,能护住她。
她翻过一页。没有抬头。
又翻过一页。还是没有。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袖口被吹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白的,细的。
我移开眼。
忽然意识到——
她知道我在。
只是选择不看。
从前她不需要看我太久。
只需一眼,我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今日那一眼没有了。
我却不知道该站哪儿。
我站在那儿,像一株多余的树。
不需要浇水,不需要修剪,只是恰好长在那里。
站了一息。
退后一步。
不是冷。
是自保。
——
上午,院子。
小孩跑太快,摔在青砖上,哭得狠。膝盖破了,血珠子渗出来,糊了一小片。
我本能迈步。
她已经蹲下。
取巾,沾水,清创,上药,缠布。
动作很稳。不急。
那孩子攥着她的手指,哭得一抽一抽,她也没挣开。
不需要谁挡人群。不需要谁递东西。不需要谁站侧后半步。
她一个人就够了。
我站在原地。
忽然发现——
她不需要我。
不是赌气的那种不需要。是本来就不需要。
我一直以为那是默契。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留给我的余地。
我一直以为那是配合。
她翻书,我站着;她看诊,我守着;她走动,我跟着——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
现在才发现,那是客气。
绳其实没拧过。
只是我在旁边,她没有赶。
——
下午我没再靠近她。
不是躲。是把“多出来的那一点”收回去。
她翻书,我不看。她起身,我不跟。她换药,我站远一步。
很公平。她退,我也退。
可是——
她翻页的时候有没有停顿?
她抿茶是不是比平日慢?
她走过走廊,有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我不知道。
但眼睛一直在找。
找什么?不知道。
只是一页书翻过去了,眼皮会跳一下。
一道影子从余光里晃过,心口会紧一紧。
然后抬头看时,她已经走远了。
这种“找”,比盯着更累。
——
傍晚,后院。
剑走得很急。劈、刺、挑、抹,没有停顿。
不知道在打什么。只知道停下来就会想。
想她今早那个低垂的眼睫。想她缠布时的慢。想她经过时,脚步没有那半息的停顿。
一剑刺出去,收不住。
收不住就再刺。再刺。再刺。
直到虎口发麻,手臂发酸,剑尖还是抖。
“恋小兄弟,你这剑,不像打人。”
萧红人靠在廊柱上,不知看了多久。手里捧着一把瓜子,磕得悠闲。
我没理他。
他又看了一会儿:“像跟自己过不去。”
剑锋一顿。
他走过来,站在三步外。和我隔着一样的距离。
“怎么?被人说重话了?”
我没说话。
他也不追问。就那么站着。瓜子皮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
天色暗下来。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雨。
只剩风声。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在意了?”
我握紧剑柄:“没有。”
“没有你抖什么?”
我低头。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揭穿我。只是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慢慢说:
“江湖上有两种人会乱剑。一种是心虚。一种是心疼。”
顿了顿。
“你是哪一种?”
我没答。
他也没等。拍拍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