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山地势偏高,一到冬天便寒冷至极。
窗外枯叶卷着雪絮翻飞,雪风刮得窗玻璃噼啪响。
屋内暖烘烘,取暖的火盆吐着火星子。
“......天川,你......你真的确定吗?”
邱雨缓缓坐回椅子上,不敢相信地喃喃道:“真的是人血的味道?神殿里怎么会有人血?动物的血倒可以理解,可人血......这......”
许是道出了内心积压已久的疑问,陆天川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主要是这人血的气息,似乎已经存在很久了,也正因如此,才一直像个谜团压在我心头。”
他抬手,安抚般轻拍邱雨的后背:“小雨儿,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你还想查?”邱雨惊讶出声。
“神祇山于世人而言,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地。曾经的神示准确预言过不下百次的洪涝、大旱、蝗灾等灭顶之灾,护佑千万生灵躲过浩劫;即便近些年的神示几乎没有了,但......神祇山依旧被人们所敬仰,不可亵渎啊!”
“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
陆天川说罢,起身去更换下身上的祈福素衣,不打算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了。
邱雨盯着火盆滋滋的火舌发呆。
那段关于“人血”的回忆在她脑海里匆匆闪过,却带来发自内心的寒意。
陆天川去神祇山祈福,需要花费三天时间,第四天深夜才能赶回到千山派。
这天深夜,邱雨不会早睡,而是倚靠在榻上静等陆天川回来。
平常时候,陆天川都会准时在子时之前回来,不会让邱雨等太久、担忧太久。
如今子时已到,屋外却静悄悄一片,不见任何响动。
身旁伺候的女弟子困得打了好几个哈欠,邱雨让她回去休息,女弟子登时脑子清醒了,说还是等掌门回来再走,奈何邱夫人态度强硬。女弟子怕她动了胎气,只得替邱夫人铺好暖毯,无奈离开。
女弟子走后不久,屋外忽然一阵异动,惊起了树梢上一片寒鸦。
邱雨眸光亮闪:郎君回来了。
下一瞬,院门被人轻轻推开,陆天川背着一人迈步而入,浑身寒锐裹挟着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看到他背上驼着的人儿,邱雨脸上的喜色瞬间变成了惊惶,她捂着嘴:“这、这这怎么伤成这样?”
那人白衣白发,像在红色染缸浸过一般,但血腥味告诉她,那都是血迹。
她以为是个老人,等靠近了才发现,白发之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快,雨儿,去取件干净衣裳来!”
“哦哦!!我这就去!”
邱雨慌忙提起裙角步入内室,取来陆天川的一件黑衣与一床暖被。
陆天川小心翼翼将背上浑身染血的男子轻放到榻上。
那人一袭白衣早已被暗红血污浸透,脸上也布满干涸的血渍。
尤其骇人之处,是他那双眼睛缠了一圈渗血的纱布,双眼处凹陷,眼珠被挖了。
陆天川不忍心再看,动作利落地为重伤之人褪去染红的白衣。
当衣物脱下露出他的脖颈时,陆天川瞳孔骤然紧缩。
“啊!这......这这这人脖子好像是缝起来的!”旁边的邱雨惊呼出声。
“雨儿,你不要看,他的伤口太吓人了。”陆天川沉声提醒,手上的动作不停。
邱雨慌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伤成这样,你确定他还能活吗?”
“嗯,还有气,路上说过话,但很小声,我没听清。”
陆天川将毛巾浸入暖水盆中,拧到半干,盆中的水红透一片。
“雨儿,你给御医长老传只灵鸽,叫他过来。”
“好。”邱雨点头应道。
御医长老在睡梦中被吵醒,显然脸色不大好,不过在看到伤势之人后,瞬间就精神了。
“嘶,怎么伤的?”
御医长老的医术绝对在下修界排得上名号,曾被人称为“回春妙手”。
一双手一卷银针,行走江湖数十年救过无数百姓。后来他远离尘嚣,不在民间游荡,选择进入千山派任教。
对外他给出的说法是:年老了腿脚不方便了闯不动江湖了,找个安稳地方把医术传下去然后下土。
御医长老治病有个毛病,喜欢哔哔嘴说一大堆。
“眼睛被生挖了。”
“脖子被砍过让人给缝起来了......居然还在喘气??”
“身上一千三百道利剑贯穿伤,五脏六腑都快成泥了......气息奄奄......怎么心脏还在以十秒一次的频率跳动???!”
“真是奇人......从哪里带过来的?”御医长来抬眸不经意一瞥,手上的针灸扎进重伤男子的几处穴位。
陆天川闻言不动,御医长老识趣地没有多问,安心为榻上的人疗伤。
这次的救治,已是御医长老行医以来耗时最久的一回。
他守在男子榻前整整三天,才将伤势彻底清理妥当。
“哎哟——可算完事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快散架喽,先去睡个天昏地暗......谁也别来吵我!”
御医长老打着哈哈,拍拍屁股起身,挥手离开。
陆天川再次将门窗关牢。
经过三天的努力,床榻上的重伤男子如今干干净净,惨白痛苦的神情如今变得安宁,安静地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仿佛是在睡觉。
他的眼周被缠了纱布,但不难看出,他容貌出众,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类型。
“你说......他、他一直被钉在神殿里头藏着的一口棺材里......”
邱雨差点惊呼出声,被陆天川伸手轻柔地捂住。
“嘘!小点儿声。”
邱雨猛地把他的手拿开:“天川,你疯了吧!”
“你怎么可以随便把神殿里的东西带出来......”
邱雨目前的脑海里一阵沸腾,平静的湖水忽然被灼热的岩浆侵袭,乱得糟糕。
在她认知里,神祇山和神殿从不是寻常之地,陆天川口中那奇怪的棺椁、棺中之人,存在便有存在的天意和道理,是不能妄动的。
可陆天川不仅动了,还......还把人从棺椁里带出来......带回家里了!
“什么东西?那是人啊,真的是活生生的人,我靠近他时,他嘴唇还动了动......说‘好痛’”
邱雨咬着牙尖摇头:“是人......是人伤成那样还能活?你竟觉得那还是人?”
陆天川静了。
邱雨继续问:“......神徒没发现你吗?”
陆天川:“没有,他们本质还是凡人,没有修为。”
“你太冲动了......天川......你能瞒得住神徒,你能瞒得住神明吗?神会怒的!”
邱雨身子微微颤抖,陆天川慌忙搂住她,叫她别害怕,别激动,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邱雨很快在陆天川的安慰下平复下来。
“雨儿,从数百年前的半神陨落,再到之后神示几乎消失......神祇山到底还有没有神,其实早已成为一个疑问。”
“也许......也许那个人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应该有人帮他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