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

这日，两人在后山桃花林中对练。

春风拂过，卷起漫天绯红花瓣，纷扬飘洒，将两道翩跹身影包裹其中，宛若画境。

穆迟迟的剑光清冽，身随剑走，宛若行云流水，无拘无束。

“谢师兄，看招！”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剑尖倏然挽起数朵凌厉剑花，虚虚实实，直取谢竹面门。

谢竹唇角微扬，存心试她功力，直至剑尖将至面门，方才不慌不忙地侧身，并指如电，轻描淡写地一指点出，精准无比地正中剑脊。

穆迟迟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巧劲传来，手腕一麻，斩春剑险些脱手。

“哎呀——！谢小白你耍赖！”

穆迟迟稳住身形：“说好了不用修为压制我的，单比剑招的！”

谢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绰号唤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对敌之时，敌人可不会与你讲这些规矩。穆迟迟，你要学会预判和应变。”

他自然地唤出她的名字，语气是无比的纵容。

穆迟迟眨了眨眼：“谢小白，那你可要接好我这一招!”

话音未落，她剑势陡然一变，不再全然是飘逸灵动的流云剑法，剑路中陡然掺入了几分诡谲难测的变招，角度刁钻，力道刚猛，带着一股不属于正道仙门的凌厉煞气。

谢竹一时不察，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剑招逼得后退了半步，一片花瓣被他骤然收敛的气息震碎。

“这是?”谢竹讶异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穆迟迟收剑而立，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笑嘻嘻道：“怎么样？这是我偷偷结合咱们的流云剑法和那日老妖怪的招式自创的，我厉害吧！”

“那老混蛋虽然可恶，但他的招式确实厉害精妙。我就想着，要是能偷偷学来一点，去掉那些阴毒的部分，融入咱们的剑法里，说不定能创出更厉害，专克妖族的剑招呢！”

她越说越兴奋：“我给它取名叫‘流云破妖式’，专打坏妖怪！”

谢竹沉默了片刻。

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声音温和：“嗯，我们夭夭确实很厉害。”

他再次自然而然地用了更亲昵的称呼。

得到他肯定的穆迟迟顿时笑靥如花，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沉浸在创新剑招和被夸奖的喜悦里，未曾察觉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当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

谢竹在房中打坐，心绪却难以真正平静。

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妖气毫无征兆地降临，并非此前那些隐匿行踪的影卫，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道身影缓缓在房中凝聚成形，来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朴，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族中地位尊崇的长老之一——狐九渊。

他身着暗红长袍，周身散发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妖力。

“少主殿下。”

狐九渊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陛下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谢竹的面上不动声色：“然后?”

“三日后，日落时分。”

狐九渊一字一顿:“黑甲近卫军将再临仙华宗。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试探与留情。陛下的旨意是，踏平山门，鸡犬不留。并且，务必生擒那名叫做穆迟迟的女弟子，将她带回去，好生‘伺候’。”

谢竹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他敢!?”

狐九渊看着他那副固执无比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惋惜，也有无奈：“少主殿下，陛下决心已定，势在必行。您若执意挡在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不仅救不了他们，连您自身，也难保周全。”

“那我便与仙华宗，共进退，共存亡。”

谢竹抬起头:“仙华宗予我容身之所，教我修行之道，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我的牵挂。这里，就是我的家。至于穆迟迟——”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却更加坚定，“我心悦她，此心天地可鉴。莫说这一世，生生世世，我的选择也只会是她。”

“糊涂！”

狐九渊终于动怒，须发微张，强大的威压让房间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您身负九尾天狐至高血脉，是妖界名正言顺的少主殿下，未来的万妖之主！岂能为了这区区人族门派，为了这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断送无上前程？！”

“于我而言，仙华宗绝非‘区区’，穆迟迟更非‘微不足道’。”

谢竹毫不退缩地迎上狐九渊的目光，眼神固执。

狐九渊看着他，知道再劝无用，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化为冰冷的决断：“既然少主殿下执迷不悟，那就休怪老臣……得罪了！”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

狐九渊出手时，那道猩红光芒几乎是贴着灯芯掠过，烛焰被带得歪向一边，险些熄灭——

但终究没有熄灭，因为谢竹动了。

他腰间的霜寒剑骤然出鞘。

剑光如惊鸿一瞥，横在身前，“铮”的一声闷响，猩红光芒撞上剑身，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瞬间熄灭。谢竹借着这股力道后退半步，脚跟抵上床榻边缘，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掐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