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仙华宗时,夜色仍浓,四下一片万籁俱寂,只有零星虫鸣点缀着沉沉的黑暗。
冰凉的夜露浸染着空气,笼罩着沉睡的山门,唯有几盏长明灯在远处散发着朦胧微光。
谢竹将穆迟迟送至她的小院外,停下脚步,仔细嘱托:“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回去好好休息。”
穆迟迟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微微垂着头,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指尖紧张地揪着衣角。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扑进谢竹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轻软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谢竹,今晚我很开心。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这几天,她唤他的名字,不再像往日喊名字那样是惊慌或紧张时的脱口而出,这语调里包裹着纯粹的、柔软的欢欣,以及,亲昵。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立刻松开手,脸绯红地转身快步跑回了房间,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谢竹骤然僵立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热和淡淡的馨香,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声带着笑意又很亲昵的“谢竹”。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充盈的东西猛烈地撞击着,波涛汹涌,再难平静。
他如何能不明白?
她那不同于以往的神情,那声称呼,那个拥抱……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她的心意。
他,亦是同样。
他早已看清自己那早已超越师兄妹的感情,是想要守护她,想要生生世世陪在她身边的喜欢。
他多想也将她拥入怀中,回应她的心意。
可是。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一缕被甩脱却未必会放弃的妖气。
眼下危机四伏,他的身份敏感,前路晦暗未明,此刻表明心意,或许只会将她拖入更深的险境。
他将那份几乎脱口而出的爱恋狠狠压下。
再等等,至少,要等到一个真正安稳的时机,等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时,他一定要亲口告诉她。
他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久。
夜色深沉。
他伫立良久,最终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她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谢竹回到住处,没有丝毫睡意,径直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方才那股阴冷熟悉的妖气如跗骨之蛆,绝非寻常探子,必然是谢炎麾下的影卫。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室内烛火轻微一晃,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面前,声音干涩沙哑:
“少主殿下,陛下已失去耐心。命您即刻随属下返回妖界。”
谢竹眼眸未睁,声音冷得彻骨:“我早已言明,我绝不会回到那个地方。”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陛下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他让属下给您带个话,给您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其一,您乖乖跟我们回去,继承大统。至于那个叫穆迟迟的小姑娘……陛下对她很感兴趣。他会亲自将她‘请’回妖宫,剥离她那身精纯的灵根,以供陛下炼丹增寿。能成为陛下丹药的一部分,是她的荣幸。”
谢竹周身气息骤然一寒,猛地睁开变化成金色的眼睛,杀意暴涨:“你们敢!”
黑影无视他的杀意,继续平静地说道:“其二,若您继续抗命,执意留在仙华宗。那么……”黑影的声音染上一丝意味,“陛下将再亲自莅临仙华宗,届时,陛下怒火所指,恐怕就不是上次那般简单了。宗门倾覆,血流成河……皆因少主一念之间。而那个小姑娘,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依旧会被挖出灵根,然后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废墟里。少主殿下,陛下说,路,给您了。怎么选,看您。”
“他敢!”
谢竹猛地起身,周身妖力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强大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房间,桌椅震颤,烛火剧烈摇曳熄灭:“他若敢动她一分一毫,我必屠,还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影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压得几乎匍匐在地,却仍强撑着发出嘶哑的笑声:“呵,少主殿下,您再愤怒又如何?您当真以为,以您如今之力,能抗衡陛下,能护住她想护的一切吗?陛下掌控着她的生死,掌控着仙华宗的存亡。您若顺从,她或许还能多活几日;您若反抗,她现在就会死。”
“滚!”
谢竹暴喝一声,一道凌厉的妖力狠狠撞在黑影身上。
黑影闷哼一声,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嗤笑声在空中回荡:“陛下等待您的答复……不会太久。望少主殿下,莫要自误……”
待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谢竹周身的妖力才骤然溃散。
他无力地跌坐回榻上,拳头紧握,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谢炎根本没有给他选择。
回去与否,等待穆迟迟的都是挖灵炼药的绝路。
那个逼死他母后的地方,如今又要用这手段夺走他爱的人吗?
他至今记得母后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舍与无奈,而谢炎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仿佛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必须想办法保护她,保护宗门。
可是,面对掌控着绝对力量的谢炎,他,又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