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殿。
它并非幽冥谷那等荒僻险恶之地,而是统御妖界万方的权力核心。
整座宫殿巍峨耸立于妖都最高处,以无尽深渊采掘的玄黑晶石与浸染过龙血的血纹金属构筑,宏伟森然而压抑。
殿内弥漫的气息浓郁如实质,却并非污浊混乱,而是蕴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天威与无上压迫感,仿佛每一缕空气都在宣告着至高无上的统治。
巨大的殿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其上雕刻着上古万妖臣服和朝拜皇座的图腾,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
墙壁上镶嵌的诡异幽火在壁画间无声跳动,将大殿深处那尊巨大的黑曜石王座映照得愈发深邃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一名身着黑袍,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卫,正浑跪在冰冷彻骨的殿阶之下,头深深垂下。
他的声音因源自灵魂的恐惧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启、启禀主上…我们…我们派往仙华宗外围,负责接应黑狐三兄弟的暗哨…刚刚拼死传回最后一道讯息…黑牙、黑刺、黑爪他们…他们…任务失败,死了……。”
王座之上,那浓郁又流转的妖气微微一滞,随即缓缓散开些许。
隐约勾勒出一个轮廓散发着无尽威严的身影。
唯有那双于阴影中骤然睁开的眼眸,赤红如血,仿佛两轮从地狱深渊升起的血月,冰冷而清晰地穿透昏暗,牢牢锁定了阶下颤抖的影卫。
“哦?”
妖皇谢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仿佛听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琐事。
然而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无形压力却让影卫几乎瘫软,“死了?是何人出的手?是穆青玄那个老家伙,还是清源那几个老不死?”
影卫颤抖了一下,他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并、并非那些长老…据、据暗哨最后看到的…是…是少主殿下!少主他…他为了保护一个仙华宗的女弟子,不惜、不惜对他们下了死手!黑狐三兄弟…毫无反抗之力…”
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番话说完,随后便屏住呼吸,等待着雷霆震怒的降临。
良久。
王座上的身影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玩味的笑声,那笑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层层回荡,钻入耳膜,带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有趣…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妖皇谢炎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丧损部下的恼怒。
“朕这个儿子,离家七载,翅膀果然是硬了。看来在那虚伪的仙门之地,他是真找到了些…自以为比血脉亲情,比无上权柄更值得守护的东西,甚至不惜…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充满讽刺。
阶下的影卫困惑,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却仍壮着胆子颤声问道:“陛下…少主殿下此举,已然是背弃族类,公然维护仇敌…为何您…”
“愚钝!”
谢炎的声音骤然转冷,“朕需要你来教朕何为背叛?”
他的声音重新归于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却更显冷酷,“竹儿的性子,终究是像极了她,表面看似冷淡疏离,内里却藏着可笑又多余的重情。有些无谓的羁绊,如同腐肉附骨,温和的手段是无法剔除的。”
他缓缓从那尊象征着妖界至高权力的黑曜石王座上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那浓郁如实质的妖气略微流转散开,清晰地显露出他的真容。
那是一个面容极其俊美却威仪天成的男人,岁月在他眼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鬓角几缕银霜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几分深沉霸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上一对轮廓优美却自然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之威的渐变金色狐耳。
那是至高无上的九尾天狐皇血最直接的证明。
而他那双赤瞳,此刻正俯瞰着下方。
他周身上下散发着恐怖绝伦的妖力波动,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风云色变,万物臣服。
“他需要一场彻骨之痛,需要亲眼见证他所珍视的东西是如何在他面前彻、底、粉、碎。”
谢炎缓缓步下王座台阶,“唯有如此,他才能斩断那些无用的牵挂,真正认清自己血脉中流淌的使命,回归他注定的位置。朕,只是在帮他早日认清现实。”
话落,他的手中,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桃花木簪。
那簪子样式古朴,甚至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光滑,显是常年被主人握在掌心反复触碰。
桃木的底色深沉,唯有那几瓣精心雕琢的花朵处,因无数次指尖的温柔抚拭,显出一种温润的微光,仿佛凝结了某种深藏的眷恋。
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与这弥漫着血腥与霸烈妖气的殿堂格格不入,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附着其上,不曾散去。
“那个女弟子,”谢炎的目光未曾从木簪上移开,语气听起来平淡随意,“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影卫的声音恭敬而迅速,不敢有丝毫迟疑:“回陛下,那女弟子名为穆迟迟,是仙华宗掌门穆青玄的亲传弟子之一,极受宠爱。据之前潜伏最深的那颗‘暗钉’拼死传回的确切消息,此女身负千年难遇的纯净灵根,其灵气之纯净磅礴,远超寻常天才,世所罕见。多方印证之下,疑似…古籍中记载的‘先天道体’。”
谢炎摩挲木簪的指尖猛地一顿。
刹那间,整个万妖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眼中那两轮原本只是缓缓燃烧的血月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贪婪与狂喜。
在那炽烈的贪婪深处,又翻涌着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近乎偏执的狂热。
“纯净灵根?先天道体…?”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嘶哑。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传说中夺天地之造化,蕴含无尽生命本源之力,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纯净灵根?呵呵…哈哈…真是天助朕也!”
他猛地抬起头:“或许…或许真的能…”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那狂热的视线再次死死凝注在掌中那支桃花木簪上,眼神变得幽深而遥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个虚无缥缈却又让他执念深种的幻影。
后面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但那眼中近乎疯狂的炽热与偏执,已说明了一切。
影卫屏住呼吸。
谢炎握着木簪,在冰冷的王座前踱了几步,忽地停下:“传令,停止一切对仙华宗的渗透和探查。所有暗子,进入静默,未有新的谕令,不得妄动。”
影卫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陛下的意思是?那先天道体…”
“既然竹儿舍不得离开,处处维护,甚至不惜为此与朕为敌,”
谢炎打断他,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愈发明显,“那朕便亲自去一趟仙华宗。正好借此机会,帮他…彻底斩断这份不必要又碍事的牵挂。”
影卫闻言大惊失色:“陛下三思!仙华宗毕竟是东荒正道第一大派,底蕴深厚,护山大阵威力无穷。那穆青玄的修为,实力深不可测,且其宗门之内元婴长老不下十位!我们虽强,但若是强攻…”
“强攻?”谢炎嗤笑一声,“朕何时说过要强攻?朕亲临仙华,他青玄老儿岂敢不开山门?至于其他…朕自有计较。况且……他就算再厉害,那也是之前了,现在,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他猛地一挥手,皇袍卷起一阵凛冽的妖风,声音轰然响彻整座大殿:
“传朕旨意——点兵!集结黑甲近卫军!三日后,朕要,亲临仙华宗!”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