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李原微微一怔。
许戊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皇上已经知道了朱理的事。他亲口跟咱家说,‘朕这个亲子,既然当年没死,那就该好好活着。可他偏要走那条路,便怨不得朕了。’”
他顿了顿:“皇上的意思是,让朱理自己走到天坛,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把这些年的事说清楚。说清楚了,或许还能留一条命。若不说,便由咱家代劳。”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皇上知道朱理的存在,也知道自己中毒之事。可皇上一直在等,等朱理自己回头。现在许戊把这事摊到了皇上面前,便是让皇上名正言顺地做出决断。
“可朱理不会去天坛。”李原道。
“所以咱家需要你把他引回来。”许戊道,“你不能再让他去湖广,你需得把他引到京城。到了京城,他便是笼中之鸟。届时他若不去天坛,咱家便带他去。他若去了,那便看皇上怎么发落。”
李原垂下眼,将这番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许戊的算盘打得更精。他不仅把杀朱理的事推给皇上,更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日后无论谁问起,许戊都只是奉旨办事。而李原,才是那个把朱理引进京城的人。这样一来,整件事便从李原报仇变成了皇上清理门户。
若朱理在京城狗急跳墙,或是在去天坛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便是“谋逆拒捕、格杀勿论”。无论哪种结果,许戊都站在规矩的一边,而李原则成了替皇上办事的棋子。
李原心中既佩服又警惕。可他也清楚,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路。朱理在天津以及湖广的根基过深,若在天津、湖广动手,即便杀了朱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尤其是湖广,届时会对楚王殿下不利。若把朱理引回京城,那这人便是无根之木,还能把大皇子扯出来,届时皇上要杀要剐,都名正言顺。
“好。”李原点头,“奴婢去引他。”
“你不怕?”许戊问,“朱理在天津有三重埋伏,你若进了他的地盘,便是进了龙潭虎穴。”
“奴婢从净房出来后,哪一天不是在闯龙潭虎穴?”李原淡淡道,“龙潭虎穴待惯了,便不怕了。”
许戊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那封假信,故意落在安平镇外树林里的,下面的小的带了回来,咱家已经替你递出去了。朱理收到信后,已经派人去了湖广。你只要在天津再放一把火,他便不得不急。”
李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许戊这是在告诉他,那封假信已经被他用了,许戊顺水推舟,利用它去引朱理出洞。这样一来,许戊既帮了李原,又把整件事纳入了自己的规矩之中。
“老祖宗好手段。”李原道。
“彼此彼此。”许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纸钱灰,“咱家走了,天津的事,你自己小心。咱家在京城等你回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坟岗外的夜色中。
李原独坐坟前,将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许戊方才的话里,藏了一件他之前没有想到的事。那便是皇上已经知道了朱理的事,也知道自己中毒,可皇上没有立刻发难,反而在等朱理自己回头。这说明皇上心里还顾念父子之情,且朱理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在于,皇上不会轻易杀朱理,朱理到了京城便有活命的机会,他还可以利用朱理做许多事;坏事在于,朱理若知道自己有活路,便不会束手就擒,他会拼死一搏。
李原闭上眼,龟息功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周天。
他忽然想起那封假信的末尾,他仿许戊的笔迹写的那句话——七殿下既已回湖广,湖广之事,可期自立,宜速备粮饷。这句话的原意,是要让朱理以为许戊支持楚王在湖广自立。可方才许戊的这番话,已经把这句话变成了另一层意思,那便是皇上授意许戊,许戊授意楚王,楚王听命在湖广自立,引朱理之人去湖广,再一举收网。
若是这样,那整盘棋便不是李原在算计朱理,而是许戊和皇上都在借李原的手,把朱理引向死地。
李原睁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明悟。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子落得不错,可此刻他发现,皇上和许戊才是棋高一筹。他李原只是他们手中那枚最有用的棋子。不过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他既然能走一步,便也能走第二步。
李原站起身,回乱坟岗深处。莫章和周海还藏在坟包之间,见他回来,莫章立刻问:“方才那人是谁?”
“许戊。”
莫章面色一变:“他来做什么?”
“朱理的人已经在往湖广去了。”李原道,“许戊说会在京城帮咱家。”
莫章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公公,咱家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你到底在图什么?”莫章看着他,“你杀了那么多人,屡次身陷险境。你到底想要什么?富贵?权势?还是替楚王争位?”
李原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苗刀放在膝上,在坟岗上坐下,望着远处运河上熄灭的渔火。
“咱家刚进宫的时候,净房里有个老宦官,叫福安。”他缓缓开口,“他告诉咱家,在这宫里,要想活就得心冷。咱家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有一日,咱家忽然发现,心冷也活不下去。因为有些人,你冷着他,他反而更狠。所以咱家便换了个法子,那就是要让他们都怕。”
莫章看着他。
“咱家要让他们知道,谁若动了咱家的人,咱家便杀他全家。咱家也要让他们知道,这条命不值钱,可咱家能用它换值钱的玩意。”李原的声音很平静,“你问咱家到底图什么,咱家告诉你,咱家图的是,楚王殿下能安安心心地就藩湖广,还有让那些跟咱家出生入死的人明白他们不会白死。咱家更是图有一天走在道上,不用再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就这么简单。”
莫章听了很久,缓缓道:“这话咱家信。”
“信就好。”李原站起身,“走吧,明天去天津卫。”
第二日一早,三人继续赶路。他们没有走杨柳青闸口,而是从闸口上游三里处的一处浅滩涉水过河。河水及膝,十分冰凉,周海冻得直打哆嗦,李原和莫章却面不改色。
过了河,三人便进入了天津卫地界。运河两岸的田地渐渐变成盐碱地,白花花的盐霜覆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雪。远处的盐坨堆得像小山,坨顶立着旗杆,挂着长芦盐运司的旗帜。
李原在一处盐坨后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孙允恭的铜牌,在手中掂了掂。
“莫章,”他开口,“你带着周海先去杨柳青镇外的土地庙等着。咱家去永利场走一趟。”
莫章皱眉:“你一人去?”
“嗯。”李原道,“你带着周海,先找个地方藏好。若明日午时之前咱家没回来,你便带着周海去京城。”
莫章点了点头,带着周海转身离去。
李原独自向永利场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悠闲,可他的感知始终铺开着,将方圆五里之内的气机全部纳入脑中。
永利场在天津城南,临着运河的一条支流。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普通的盐商别业,青砖围墙,灰瓦门楼,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永利场”三字。可李原的感知一触到那座别业,便皱起了眉。
里面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三百死士分布在前后三进院落里,个个都是练家子,其中有三个先天巅峰,一个通神初境。整个别业像是一个蜂巢,任何一个角落出了动静,整巢的蜂都会扑过来。
李原没有靠近别业正门,而是绕着围墙走了一圈。他一边走,一边将感知一寸一寸地推过去,将里面的每一道气机、每一处暗哨、每一条退路,全部在脑中勾画出来。
就在他走到别业后墙时,忽然停下脚步。
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乞丐,蓬头垢面,穿着破棉袄,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那乞丐见李原走来,也不抬头,只嘟囔了一句:“行行好,给口吃的。”
李原低头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丢进破碗里。
铜钱落入碗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可那铜钱落碗的瞬间,李原的感知捕捉到,乞丐的右手在破棉袄下微微一动。
“李公公好眼力。”乞丐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那张脸与杨柳青闸口的那个乞丐一模一样。
“朱理让你们在此等咱家?”李原问。
“殿下说,李公公一定会来。”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殿下还说,李公公若来了,便请进去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李原将手按在刀柄上,“咱家只问一句,朱理在哪儿?”
乞丐指了指身后的围墙:“李公公可自便。”
“你不拦咱家?”
“拦不住。”乞丐坦然道,“小的只是个跑腿的,李公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小的。殿下说,李公公若要进去,便让李公公进去。反正里面有人等着。”
李原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朱理果然聪明。”说罢,李原没有再理乞丐,转身离开窄巷。他绕到别业正门前的大街上,找了一家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茶棚对面便是永利场的大门。李原坐在那里,看着大门口进出的伙计、车马和客人,看了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一顶青帷小轿从永利场后门抬出来,沿小巷往北去了。轿旁跟着两个护卫,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皆是先天初境。
李原的感知锁定了那顶轿子,轿中坐着的人气息沉凝,修为在通神之前还,与赵四描述中朱理的修为不符。
这时轿帘掀开一角时,李原看到了一张侧脸,面白微须,眉眼与皇上年轻时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李原放下茶碗,将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