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县界往东,运河渐宽。
李原三人沿河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前方河道忽然拐了一个急弯,河面收窄,水流湍急。两岸是密匝匝的芦苇荡,枯黄苇穗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的河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水闸横卧河上,闸旁立着几间灰瓦房,门前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杨柳青”三字。
杨柳青是运河上的老闸口,北通天津卫,南接静海县,是漕船必经之地。闸口两岸各有数十户人家,多半是闸夫、纤夫和渔户,也有几家酒肆茶棚。李原在闸口外停下脚步。
“莫章,”他开口,“你在此地盯着周海,咱家去闸口看看。”
莫章靠在一棵老柳上,点了点头。周海蹲在河边,捧水洗脸,闻言身子一僵,却不敢回头。
李原独自向闸口走去。此时天色已暗,闸口的灯笼陆续亮起,卖吃食的摊子支了起来,几个纤夫蹲在河堤上啃干饼,还有几个渔家女在岸边收网。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运河小埠,可李原知道并非如此,他的感知铺开之后,闸口左右的气机一一浮现。
闸口西侧的茶棚里,坐着三个人。三人的呼吸均匀绵长,皆是练家子,其中一个是先天中期,另两个先天初境。三人的坐姿看似散漫,可每个人守着的方位都暗合兵家阵势。茶棚正对闸口,任何人从闸口经过,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闸口东侧的粮栈后头,伏着两道气机,一左一右,互为犄角。这两人修为不高,都在后天巅峰,可他们手中的弩机,李原隔着几十丈都能感到那股子杀气。
闸口正中的吊桥上,一个老闸夫拿着竹竿在收过桥费,看上去再普通不过。可李原的感知一碰到此人,便觉不对。老闸夫的气息绵密而沉厚,虽然对方尽量压低,可那种底子,至少是先天初期。
三人守茶棚,两人伏粮栈,一人坐吊桥,暗合“三才两仪”之数,是漕帮水寨里传下来的锁喉阵。阵眼在吊桥,只要有人闯过吊桥,茶棚三人便可从侧翼包抄,粮栈两人弓弩封住退路,老闸夫则正面迎敌。
这阵势在寻常江湖人眼中已算得上天罗地网,可在李原通神之上的感知面前,与纸糊的灯笼没什么分别。
他收回感知,转身往回走,还未走到莫章藏身处,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在那老闸夫身后不到十步处,还有一道气机。那道气机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如一缕炊烟、一痕水波,若非李原已至通神之上,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来人就在那座灰瓦房中,隔着一堵砖墙,李原也能感到那股沉如渊海的内息。那人的修为不在许戊之下。但李原的感知告诉他,此人可能就是许戊本人。
李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走回老柳树下,对莫章和周海道:“今夜不走了,找个地方歇脚。”
莫章皱了皱眉:“闸口就在眼前,为何不过?”
“闸口有埋伏。”李原道,“还有个人比埋伏更麻烦。”
莫章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追问道:“谁?”
“不知道。”李原摇头,“但咱家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闸口旁边。此人的修为,不在许戊之下。”
莫章面色骤变,周海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当夜,三人在距闸口三里的一片乱坟岗里歇脚。乱坟岗荒僻,夜里无人走动,虽是阴森了些,却是最不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
李原让周海和莫章藏在坟包之间的凹地里,自己则在坟岗外围盘膝坐下。
他闭目,龟息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感知铺开,将方圆五里之内的气机全部收入脑中。闸口那批人还在,六道气机分布在老位置。
可那道沉如渊海的气机已经离开了灰瓦房,此刻正缓缓向乱坟岗的方向移动。
李原睁开眼,嘴角微动,他要等的人来了。
他没有起身。
来人无声无息。
李原的感知锁定了那道气机,可耳朵依旧听不到半点声响。直到来人的脚踩上坟岗外的枯草,李原才听到一丝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来人已到十丈之内,他在三丈外停下。
李原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老祖宗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坟岗外静了一瞬,然后,一道佝偻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一身靛蓝旧袍,须发皆白,正是许戊。
许戊走到李原对面丈许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小原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老祖宗教训的是。”李原微微垂首,“不过,奴婢胆子若小,怕是早在净房里冻死了。”
许戊没有接话,拂了拂衣袍,在对面一块半塌的坟包上坐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座长满枯草的坟头,坟头上插着半截断碑,碑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良久,许戊开口:“你知道咱家为何来此?”
“知道。”李原道,“老祖宗是来问那封假信的。”
许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封信确实是奴婢仿的。”李原坦然道,“仿得不好,让老祖宗见笑了。”
“仿得不错。”许戊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连笔锋的回转都像。若不是咱家确认从未写过,怕也要以为是自己的手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原脸上:“可你仿咱家的信,是要给谁看?”
“给朱理。”李原答得干脆,“给他看,让他以为老祖宗已经与楚王联手,要在湖广自立。他若信了,便会亲自来湖广收拾残局。他一来,天津卫便空了大半,届时奴婢便能端了他的老巢。”
许戊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是其一。”李原继续道,“朱理在天津卫经营多年,表面上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皇字,可实际上他手里握着漕运、盐引、帮会、死士,早已自成一方势力。大殿下在朝中布局,朱理在地方扎根,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奴婢这一趟,不只要杀朱理,还要把这条根连根拔起。”
许戊终于开口:“大殿下和朱理的事,咱家知道。”
“老祖宗知道,可老祖宗没有管。”李原微微垂首,“因为老祖宗守的是规矩。大殿下和朱理还没有真正起事,只要他们没有迈出那一步,老祖宗便没有理由动手。可奴婢不能等,也等不起。”
“所以你就仿咱家的笔迹,引朱理出来。”许戊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该死的人,未必是你能杀的。”
这话让李原沉默了一瞬。他明白许戊的意思。有些人,不该由他来杀,他是楚王的人,杀了朱理和大殿下,便是替楚王背上弑兄的罪名。而楚王若要争位,名声至关重要。
“所以奴婢需要老祖宗帮一个忙。”李原忽然道。
许戊抬眼看他。
“请老祖宗杀了朱理。”
这话一出,坟岗上安静只能听到呼呼风声。许戊盯着李原,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寒光一闪。
“你再说一遍。”
“请老祖宗杀了朱理。”李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朱理是太后的亲孙子,是皇上的亲儿子。若由楚王殿下的人动手,便是天大的把柄。可若由老祖宗动手,那便是清理门户。老祖宗在宫中百年,办这种事是名正言顺。”
许戊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坟岗边上,望着远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风吹动他的旧袍,背影在月色下更显佝偻。
良久,他方缓缓道:“你方才说,朱理在天津卫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咱家若要杀他,便是与整个天津卫的势力为敌。你可知道,这背后的牵扯有多大?”
“知道。”李原道,“天津卫指挥使是他的眼线,长芦盐运使也是他的人,漕帮三大堂口有两个被他收买,甚至连京城的张童、英国公也与他有往来。可老祖宗若不出手,这些人便会一直依附在朱理这棵树上。朱理一死,他们便会各自逃命。可若朱理不死,他们便会一直替朱理做事,甚至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又道:“老祖宗,您守规矩,可这世上的规矩,终究是活人定的。朱理已经坏了规矩,他在这盘棋上下的每一子,都是在嘲笑规矩。您若再守下去,这规矩便成了一张废纸。”
许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说的这些,咱家都想过。”许戊的声音飘忽,“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层?咱家若杀了朱理,太后会怎么想?大殿下会怎么想?朝中那些与太妃、英国公有旧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许戊站位楚王。届时,楚王要面对的便不只是几个敌人,而是整个朝廷大臣,甚至是天下所有百姓。”
“可若老祖宗不杀,他们就会一直安分守己吗?”李原反问,“朱理活着,他便可以让整个天津卫为他所用。大殿下活着,他便可以让京城和京畿为他所用。这些人,不会因为老祖宗不杀他们,便放下屠刀。皇上中毒已深,拖延下去,皇上的龙体便救不回来了。皇上龙体若有不测,大殿下和朱理便会第一时间动手。到那时,老祖宗即便想杀,也未必来得及了。”
许戊终于转过身,他看着李原,那双老眼亮如星子。两人对视良久,许戊忽然笑了。
“你比咱家想的还要狠。”他说,“你不仅要杀朱理,你还要逼咱家帮你杀。而且你方才那番话,是给咱家下套对吧。你不仅要借咱家的手杀朱理,更要试咱家的底线。”
李原没有否认。
“你也在试咱家是不是真心守规矩。”许戊继续道,“若咱家杀了朱理,便是为了楚王破了规矩,那咱家便成了楚王手中的刀;可若咱家不杀,你便知道咱家不可信,往后便不会再指望咱家。无论咱家杀与不杀,都要被你算计。”
许戊俯身,凑近李原,一字一句道:“你连咱家都算计了,小原子,你果真是大有长进。”
李原垂首,行礼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知道,老祖宗绝不会坐视不理。朱理这些年,收买宫中内侍,毒害皇上、勾结藩王,桩桩件件都坏了规矩。老祖宗守了一辈子规矩,不会眼看着这些人把规矩糟蹋干净。”
许戊盯着他看了很久。
坟岗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枯草伏地,纸钱灰漫天飞舞,远处的渔火也在风里明灭不定。
终于,许戊直起身。
“朱理可以死。”他缓缓道,“但杀他这件事,不能由咱家来做,得由另一个人来做。”
李原抬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