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瑞琪寄来了一张照片,是他在阿尔卑斯雪山下拍的,他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比离开时好了许多,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里依旧是那片漆黑的海,平静而深邃。照片的背面,是他写的一句话:“蔚蓝,等我,雪化了,我就回来。”
蔚蓝把照片夹在素描本的扉页,和他的信放在一起,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的他,心里默念着,瑞琪,我等你,等雪化了,等你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江的雪化了,春来了,夏去了,秋至了,四季轮回,转眼便是四年。
一九七一年的夏,香江的天,蓝得像一块澄澈的水晶,石塘咀码头的海风,温柔而和煦,福婶的鱼蛋摊前,依旧排着长队,砵甸乍街的阁楼,依旧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半山唐家大宅的紫藤花,依旧开得恣意,而程蔚蓝,也从那个八岁的码头女孩,长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眉眼清秀,身姿挺拔,麻花辫变成了齐肩的短发,洗得发白的棉袄变成了圣保禄女书院的藏蓝色校服,只是眼神里的沉静与坚韧,从未改变,手里的画笔,也从未放下。
她的素描本,画满了厚厚的一本又一本,画里有香江的海,有瑞士的雪,有澳门的灯火,有砵甸乍街的阁楼,有半山的紫藤花,还有一个少年,站在雪山下,站在海边,站在花架下,眉眼温柔,眼里藏着她的模样。
她的书包里,依旧装着父亲的船长帽,装着瑞琪的信和照片,装着她的素描本,只是多了一个小小的画夹,里面是她的设计稿,设计的是属于少女的裙子,属于码头的衣服,属于香江的风情,每一张设计稿的角落,依旧画着一颗小小的星,那是她和瑞琪的约定,是藏在设计里的思念。
这四年里,唐启明在唐氏航运,渐渐站稳了脚跟,靠着拉拢老员工,打压异己,渐渐掌握了部分实权,只是碍于唐鹤年的压制,不敢太过放肆,却始终盯着瑞琪的位置,盯着三号码头,像一头蛰伏的狼,等待着瑞琪归来,也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张振磊在澳门,也渐渐崭露头角,成了张家的得力助手,跟着张振霆打理葡京酒店的生意,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早已不是那个阳光开朗的何文磊,只是在给蔚蓝的信里,依旧会露出几分少年的模样,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会告诉她,若唐启明敢找事,他会帮她,会做她和瑞琪最坚实的后盾。
而瑞琪的信,从未间断,从瑞士寄来的信,越来越厚,字里行间的气息,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坚定,他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说他学会了走路,说他能不用轮椅,走很远的路,说他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管理的知识,说他准备好了,要回来,要守住唐氏航运,要兑现和她的约定。
一九七一年的七月,香江的盛夏,蝉鸣聒噪,紫藤花簌簌落下,程蔚蓝坐在花架下,刚写完一封给瑞琪的信,信里说,香江的荷花开了,开得满池都是,说她的设计稿,被美术老师推荐参加了学校的比赛,说她等他回来,等他一起去看荷花,一起去砵甸乍街的阁楼,一起去看香江的海。
信还没寄出去,林嫂匆匆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程小姐,程小姐,好消息,瑞琪少爷,瑞琪少爷要回来了!老爷刚接到电话,瑞琪少爷明天就到香江!”
蔚蓝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素描本上,炭笔在画纸上画下了一道长长的痕,像一道激动的泪。她猛地站起来,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声音颤抖,“林嫂,你说什么?瑞琪要回来了?真的吗?”
“是真的,程小姐,老爷亲口说的,明天下午的飞机,老爷要亲自去机场接!”
蔚蓝看着林嫂激动的模样,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四年的等待,四年的思念,四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落在素描本上,晕开了画纸上的雪山,晕开了那颗小小的星,却晕不开她心里的执念,晕不开她对瑞琪的期盼。
她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笔,看着素描本上的画,看着瑞琪的照片,看着那叠厚厚的信,嘴里一遍遍念着,“瑞琪,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海风从窗吹进来,拂动着桌上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坚定,末了的那句“我在香江等你,等你回来一起看世界”,在盛夏的风里,轻轻颤动,像一颗终于要落地的星,像一艘终于要归港的船。
半山的紫藤花,在风里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紫,像撒了一地的思念。石塘咀的码头,海风温柔,潮水拍打着船舷,像在迎接归人。砵甸乍街的阁楼,木窗开着,阳光洒进去,落在空荡荡的桌上,像在等待着三个少年的重聚。
一九七一年的香江,盛夏正好,风暖潮平,雁寄千山雪,终抵一江潮。那个远赴瑞士的苍白少年,终于要归来,那个守着香江的码头少女,终于等来了她的归人。
只是他们都知道,瑞琪的归来,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唐家的暗潮,从未散去,唐启明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止,港澳商界的博弈,也早已拉开序幕。而他们,这对在阶层壁垒里,在命运羁绊里,守着四年约定的少年少女,终将并肩站在一起,面对属于他们的,新的风浪,新的困局,新的未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彼此的陪伴,有张振磊的守护,有父亲的教诲,有四年的坚守,有藏在心底的深情,有未曾改变的约定。他们的手,终将再次紧紧相握,像四年前那样,握住彼此的未来,握住彼此的一生,在这风起云涌的香江,在这命运交织的岁月里,并肩破局,携手前行,去看遍这世界的每一片海,每一阵风,每一座雪山,每一片星空。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终将在这盛夏的归期里,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