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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码头藏风雨,棋语见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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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海生冲福婶笑了笑,点了点头,“谢谢福婶,下次再吃,这次要收拾行装,忙得很。”他送女儿下车,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贝壳,递给蔚蓝,贝壳是淡粉色的,上面的纹路清晰,还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是他上次跑船时,在马六甲的海滩上捡的。“这是爹给你捡的贝壳,爹不在的时候,看到它,就像看到爹一样。”

蔚蓝接过贝壳,紧紧攥在手里,贝壳的边缘有点硌手,却硌得她心里踏实,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我会好好收着的,我每天都看着它,等你回来。”

“回去吧,唐家的司机还在等你。”程海生推了推女儿,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转过身,朝着板间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像码头孤零零的船桅,迎着风,立在漆黑的海边。

蔚蓝站在路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板间房区,消失在铁皮屋的缝隙里,才转身坐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码头的方向,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看着海生轮停泊的泊位,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爹,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早点回来。

回到唐家,蔚蓝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贝壳放在床头柜上,和父亲的旧船长帽、自己的素描本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是她和码头、和父亲之间,最珍贵的念想。她坐在窗边,推开窗户,半山的秋风裹着紫藤花的淡香吹进来,却压不住她心底的咸腥气,压不住她对父亲的牵挂。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点点,像码头的航标灯,可她知道,父亲要去的南洋,那里的海面,没有这么温暖的灯火,只有无尽的风浪和未知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蔚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打开门,瑞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脸色依旧苍白,眼里带着一丝担忧,“我看你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灯还亮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蔚蓝看着瑞琪,心里的委屈和不安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瑞琪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瑞琪,我好担心我爹,他要去南洋,航线不太平,港英的巡逻船查得紧,我怕他出事,我怕他回不来了。”

瑞琪轻轻拍着她的背,把温牛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像半山的阳光,能驱散一丝寒意,“别怕,你爹是石塘咀最厉害的船长,海生轮是唐家最结实的船,他闯过那么多风浪,这次也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蔚蓝,也像在给自己打气,“我已经跟爷爷说了,让他让人去打听南洋航线的消息,还让码头的老船工们多照应着海生轮,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的。”

蔚蓝靠在瑞琪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柔的安抚,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她知道,瑞琪的身体也不好,却总是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安慰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她抬起头,看着瑞琪苍白的脸,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瑞琪笑了笑,摇了摇头,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没关系。”他拿起桌上的温牛奶,递给蔚蓝,“喝点牛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读书。你爹一定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他希望你能好好的,能好好读书,能好好照顾自己。”

蔚蓝接过温牛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温牛奶的甜味从喉咙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她看着瑞琪,眼里满是感激,“瑞琪,谢谢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陪着我。”

“我们是朋友,也是彼此的家人,不是吗?”瑞琪的目光落在蔚蓝脸上,带着一丝认真,像许下了一个承诺,“从你踏进唐家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紧紧绑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码头的风雨,也是我们一起要面对的风雨,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爹回来。”

那晚过后,蔚蓝把心底的担忧,都转化成了努力的动力。她愈发用心地读书,跟着周先生学国文、算术、英文,字迹越来越工整,成绩也越来越优秀;她愈发认真地学棋,跟着瑞琪琢磨棋谱,学会了沉下心来,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出路,棋艺进步得飞快;她也依旧会趁着课业的间隙,往码头跑,只是不再只是发呆,而是帮着福婶打理鱼蛋摊,帮着码头的老船工们搬东西,只为了能多了解一点南洋航线的消息,能多守着码头一点,守着父亲的船一点。

何文磊也看出了蔚蓝的心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带着蔚蓝和瑞琪去玩,而是每天都去码头的泊位旁守着,帮着程海生的船员们收拾物资,打听南洋航线的情况。他会骑着三轮车,去唐家接蔚蓝和瑞琪,带他们去砵甸乍街的阁楼,趴在窗边看海,给蔚蓝讲码头的趣事,给她买她最爱吃的鸡蛋仔,用自己阳光开朗的样子,逗蔚蓝开心。“蔚蓝,你放心,你爹可是程海生,石塘咀最厉害的船长,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肯定也能顺顺利利的,等他回来,我们仨还去游园会,还去吃福婶的鱼蛋粉,还去打弹珠。”

蔚蓝看着何文磊爽朗的笑容,看着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嗯,等我爹回来,我们一起去。”

砵甸乍街的阁楼,依旧是三个孩子的秘密基地。阁楼的木窗开着,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拂动着窗沿挂着的旧窗帘,吹起桌上的素描本。蔚蓝会趴在桌上,画海生轮,画父亲的背影,画码头的风浪,画瑞琪和文磊的笑容;瑞琪会坐在轮椅上,看着蔚蓝画画,给她讲书里的航海故事,讲马六甲的风光,讲合恩角的风暴;何文磊会靠在木柱上,看着窗外的海,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时不时给两人递上一颗糖,偶尔也会凑过来,让蔚蓝给他画一张像,画成码头最厉害的搬运工。

阁楼里的时光,安静而美好,能暂时驱散码头的风雨,能暂时抚平蔚蓝心底的担忧。只是窗外的海风,依旧带着寒意,码头的风浪,依旧在悄悄酝酿,像海面下的暗流,不知何时,便会翻涌上来,席卷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月,香江的天气越来越凉,码头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渔船的船帆哗哗作响,吹得板间房的铁皮顶哐哐直响,吹得福婶的鱼蛋摊,不得不早早收摊。程海生走了快一个月了,海生轮驶离码头的那天,蔚蓝去送了,她站在泊位旁,看着父亲站在船舷边,冲她挥手,看着海生轮慢慢驶离码头,驶向漆黑的海面,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这一个月里,没有一点关于海生轮的消息,没有电报,没有信件,甚至连码头的老船工们,都打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音讯。港英政府的巡逻船,在维多利亚港附近晃来晃去,查得越来越紧,码头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老船工们不再敢凑在一起议论,鱼贩们的叫卖声,也低了几分,板间房区的灯光,也熄得越来越早,整个石塘咀码头,都被一层沉郁的雾气笼罩着,像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雾,看不清前方的路。

蔚蓝每天都守着电话,守着唐家的电报机,盼着能接到父亲的消息,可电话铃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不是父亲的;电报机哒哒哒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不是关于海生轮的。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下棋时,也总是心不在焉,棋路乱得一塌糊涂,连最简单的棋步,都会走错。

唐家的书房里,檀香依旧袅袅,可气氛却不再温馨。蔚蓝坐在棋桌前,手指捏着一颗黑子,目光却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望着窗外,望着码头的方向,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忧。瑞琪坐在对面,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白子,轻声说:“别下了,你心里有事,下不好棋的。”

蔚蓝抬起头,看着瑞琪,眼里满是无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瑞琪,我爹走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南洋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瑞琪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像码头的船锚,能稳住她飘摇的心,“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的目光里满是笃定,“我已经让爷爷派了人,坐水翼船去南洋找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你爹吉人自有天相,海生轮也一定好好的,他们只是遇上了一点小风浪,耽搁了归期,很快就会回来的。”

“真的吗?”蔚蓝看着瑞琪,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瑞琪点了点头,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再等等,再等几天,一定会有消息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等你爹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心疼的。”

蔚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点了点头,可心里的担忧,却像潮水一样,越涌越烈。她知道,瑞琪是在安慰她,南洋那么远,风浪那么大,港英的巡逻船查得那么紧,一点消息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就在这时,林嫂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带着哭腔,“瑞琪少爷,程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码头的老船工托人送来了消息,说……说海生轮在南洋的马六甲海峡出事了,遇上了大风暴,还被港英的巡逻船拦下,船沉了,程船长他……他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林嫂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蔚蓝的耳边炸开,她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黑子掉在棋盘上,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砸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像风中的落叶,“你再说一遍,我爹怎么了?海生轮怎么了?”

“程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林嫂哭着说,把手里的纸条递给蔚蓝,“老船工说,这是南洋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海生轮沉了,程船长他失踪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

蔚蓝接过纸条,纸条是用码头的粗纸写的,字迹潦草,沾着淡淡的海水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海生轮遇风暴,被英巡船截,船沉,海生失踪”。她的手指颤抖,捏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纸条从她的手里滑落,飘落在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瑞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她,“蔚蓝,你别慌,别慌!只是失踪,不是不在了,还有希望,还有找到的希望!我马上让爷爷派人去南洋,就算翻遍整个马六甲海峡,也要把你爹找回来!”

可蔚蓝怎么能不慌,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念想。如今,天塌了,一切都没了。她靠在瑞琪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她想起了父亲的笑容,想起了父亲的叮嘱,想起了父亲递给她的贝壳,想起了父亲站在船舷边冲她挥手的背影,想起了码头的海风,想起了福婶的鱼蛋粉,想起了板间房的铁皮屋,那些熟悉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却都成了奢望。

“我爹……我爹他不会丢下我的……他说过,要陪我看海,要陪我吃鱼蛋粉……他不会丢下我的……”蔚蓝哭着说,声音沙哑,一遍遍地重复,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瑞琪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哭泣,他的心里,也满是心疼和担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你爹不会丢下你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一起等他,一起找他……”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眼底的温柔,被心疼取代,他看着窗外的风雨,看着码头的方向,心里知道,这场码头的风雨,终究还是来了,不仅吹垮了蔚蓝的天,也吹乱了他们三个孩子的生活,吹开了香江困局的序幕。

书房里的棋谱,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散落一地,像蔚蓝此刻的心,支离破碎。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吹过,裹着无尽的寒意,吹进书房,吹在两人身上,可瑞琪的怀抱,却依旧温暖,成了蔚蓝在这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

码头的风雨,还在继续,海面上的浪,还在翻涌,石塘咀的咸腥气,还在漫延,只是那个撑着蔚蓝天的男人,失踪在了南洋的风浪里,那个热热闹闹的码头,从此,少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多了一份无尽的牵挂。

而那三个出身迥异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场码头的风雨里,被紧紧绑在一起,在阶层的壁垒里,在命运的羁绊里,在香江的困局里,慢慢成长,慢慢蜕变。他们终将学会,在风浪里掌舵,在绝境中破局,在黑暗里寻光,因为他们知道,码头的孩子,生来就要迎着风浪走,生来就要守住自己的脊梁,守住身边的人,守住那份藏在咸腥海风里的,最珍贵的情谊。

砵甸乍街的阁楼,木窗依旧开着,咸腥的海风依旧穿堂而过,只是再也没有了三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只剩下窗外翻涌的海,和心底无尽的等待。书桌前的素描本,还摊开着,上面画着一艘大大的海生轮,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船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是蔚蓝的父亲,是她永远的期盼,永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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