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们去。”夏染说。
学生带着她们穿过校园,来到一栋破旧的三层小楼前。楼的外墙爬满藤蔓,窗户大多破损,门口挂着“危楼,禁止入内”的牌子。
但一楼的某个窗户,玻璃是新换的。
夏染推开门,里面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走廊的尽头,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还有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琴声,像一个初学者在笨拙地摸索。弹的曲子是……《小星星》。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周晓雪坐在钢琴前的背影。
她在弹琴,但手指僵硬,每个音符都像是从指间艰难地挤出来的。
而在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金色长发,戴眼镜,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她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能听见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对,就这样。慢慢来。这是你姑奶奶最后想弹的曲子,你要替她弹完。”
周晓雪的手指在琴键上颤抖:“我……我不行……”
“你可以的。”女人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你继承了她的手,她的天赋,还有她的记忆。你能感觉到,对吗?那些音符里的东西。”
周晓雪哭了,眼泪掉在琴键上:“她害怕……她很害怕……”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依然温柔,“但你现在可以替她说出来。用音乐,说出她没机会说的话。”
苏清弦推开门。
女人转过身来。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见苏清弦和夏染,她并不惊讶,反而笑了。
“苏教授,夏警官。”她说,“你们来了。正好,见证这个时刻。”
“林薇?”苏清弦问。
女人点头:“是我。江墨影应该提过我。”
夏染已经拔枪:“林薇,你涉嫌教唆、非法拘禁——”
“拘禁?”林薇笑了,“周同学是自愿来的。我只是……邀请她来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十八年的演出。”
周晓雪转过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坚定:“苏教授,我是自愿的。我想知道……姑奶奶最后想说什么。”
“通过这种方式?”苏清弦看着她,“用这种被操纵的方式?”
“不是操纵。”周晓雪摇头,“是理解。林小姐给我看了姑奶奶的日记,还有她画的画。我看见了……她看见的东西。”
林薇从钢琴上拿起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苏清弦:“这是周小梅的日记。火灾前一天写的。”
苏清弦翻开。稚嫩的笔迹,铅笔写的,有些字已经模糊。
“10月28日,晴。
林修士今天又叫我去了储藏室。他给我糖,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害怕,但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不让我见弟弟了。
弟弟还在生病,需要吃药。我不能不听他的话。
但我看见了,那个铁盒子里有照片。很多照片,都是院里的孩子。有的没穿衣服。
我想告诉杨哥哥(杨文清),但不敢。
弟弟说,我们要逃。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
上帝啊,如果你能听见,请带我们离开这里。”
日记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半页,残留的字迹是:“明天我要……”
明天是10月29日。火灾发生的日子。
苏清弦抬起头,看向林薇:“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陈惠兰那里。”林薇平静地说,“她死前寄给我的。她说她保管了三十八年,现在该交给该给的人了。”
“你早就知道真相。”
“江墨影和我,我们查了三年。”林薇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从杨文清开始,到陈惠兰,到其他幸存者。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真相:林守真性侵孤儿院的孩子,拍下照片。周小梅发现了,他决定灭口。但为了掩盖真实动机,他放火烧了整个储藏室——连带其他六个睡在那附近的孩子。”
她转身,看着周晓雪:“这七个孩子,都是见证者。或者潜在见证者。林守真不能冒险。”
周晓雪捂着脸,肩膀颤抖。钢琴上的木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黑色丝带在风中微微飘动。
“所以第二局,你们审判了林守真。”夏染说,“用他当年制造火灾的方式,审判了他。”
“不完全是。”林薇纠正,“林神父的‘审判’是他自己要求的。他找到江墨影——通过教会的关系,他知道江墨影在研究犯罪心理学。他说他想忏悔,想用生命偿还。江墨影只是……帮他设计了一个适合他的方式。”
“那李馆长呢?”苏清弦问,“他和火灾有什么关系?”
“他是买家。”林薇的声音冷下来,“那些照片的买家。林守真拍照,他收藏。艺术收藏家?呵,他收藏的是孩子的痛苦。”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所以第三局……”苏清弦看向周晓雪,“你们想让周晓雪做什么?”
“不是我们让她做什么。”林薇摇头,“是她自己选择做什么。我们只是提供平台,提供……表达的机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周同学,你准备好了吗?说出你想说的。为你姑奶奶,为其他六个孩子。”
周晓雪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录音设备开口:
“我的名字是周晓雪,周小梅的侄孙女。三十八年前,我的姑奶奶和其他六个孩子在圣玛丽孤儿院的火灾中丧生。那不是意外,是谋杀。谋杀他们的人是……”
她停顿了,看向林薇。林薇点头鼓励。
“是林守真修士,后来的林守真神父。”周晓雪的声音变得坚定,“他性侵孤儿院的孩子,拍照留念。我姑奶奶发现了,他放火烧死了她和另外六个孩子。掩盖真相三十八年,直到今天。”
录音结束。林薇收起设备:“这段录音,加上日记、证词、和其他证据,会在今晚八点,同步发布到网络上。三十八年的沉默,该被打破了。”
夏染看着她:“你知道这么做,你自己也会被捕。”
“我知道。”林薇笑了,“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江墨影选了她的方式,我选了我的。”
她伸出手,让夏染戴上手铐。金属扣上的瞬间,她看向苏清弦:
“苏教授,江墨影让我带句话给你:第四局,是救赎。不是惩罚,是真正的救赎。你会明白的。”
周晓雪站起来,走到苏清弦面前:“苏教授,对不起。但我不后悔。我姑奶奶……她需要有人替她说话。”
苏清弦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女孩,一夜之间被迫长大,背负起三十八年前的血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警笛声由远及近。其他警察赶到了。
林薇被带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旧钢琴。阳光照在琴键上,黑白分明,像一场未完成的审判。
而真正的审判,今晚才开始。
网络时代的审判,证据一旦公开,就再也无法掩埋。
就像三十八年前的那场火,烧掉了建筑,烧掉了生命,但烧不掉真相。
真相像灰烬中的种子,终于在三十八年后,破土而出。
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七个孩子的人生,十二个幸存者的创伤,一个家族三十八年的沉默,还有现在——周晓雪的人生也将被永远改变。
走出老教学楼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苏清弦站在台阶上,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夏染走到她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累了?”夏染问。
“嗯。”苏清弦承认,“心累。”
“那今晚好好休息。”夏染说,“明天……明天可能更累。”
“为什么?”
“因为第四局要开始了。”夏染看着远方的天空,“江墨影说的,‘真正的救赎’。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呢。”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有时候,罪与罚之间,不是一条清晰的线。
而是一条模糊的、蜿蜒的河。河里流淌着血与泪,愤怒与原谅,沉默与呐喊。
她们就站在这条河的岸边,试图打捞真相,却常常被河水打湿衣衫。但至少,她们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人并肩,这就够了,对今晚来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