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养老院有个好听的名字——“静安园”,但走进去只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寂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护工推着轮椅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杨文清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某个老剧的重播。
夏染敲门,一个护工探出头来:“找杨伯?”
“我们是警察。”夏染出示证件,“想问他几个问题。”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相和善,但眼神警惕:“杨伯说话不清楚,你们问不出什么的。而且他最近情绪不好,医生说要静养。”
“上周是不是有个年轻女人来看过他?”苏清弦问。
护工的表情变了:“你们怎么知道?她说是杨伯的远房侄女,但我看不像——杨伯根本没亲人,住进来三年了,从没人来看过他。”
“她长什么样?”
“金色长发,戴眼镜,说话很温柔。”护工回忆,“穿得很素,白衬衫黑裤子,像个老师。她在花园里推着杨伯散步,我本来想跟着,但她说想和叔叔单独说说话。”
“他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离得远,听不见。”护工压低声音,“但那女人走后,杨伯就不对劲了。晚上做噩梦,大喊大叫,把同屋的老李都吓醒了。这两天一直呆呆的,问什么都不说。”
苏清弦和夏染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薇来过了,而且给杨文清带来了某种冲击。
“我们能见他吗?”夏染问。
护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别说太久。还有,别刺激他。”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干瘦的老人。他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听到有人进来,他缓慢地转过头,眼神浑浊,嘴角因为中风歪向一边。
“杨伯,警察同志来看你。”护工说。
杨文清的目光在夏染和苏清弦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护工赶紧给他拍背,递水。
等他平静下来,苏清弦拉过椅子坐下,用最温和的语气开口:“杨伯,我们是来问一些旧事。关于圣玛丽教堂,1980年。”
听到“1980”这个数字,杨文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水杯差点掉在地上。护工眼疾手快地接住。
“你们……走。”他含糊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找到了当年的录音带。”苏清弦继续说,“里面有你的声音。你在问一个女孩问题,关于火灾那晚的事。”
杨文清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护工慌了:“不行,他不能激动——”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夏染问,声音平稳但有力。
“走……走啊!”杨文清突然喊起来,声音嘶哑破碎,“都死了!都死了!”
他开始挥舞手臂,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护工赶紧按铃叫医生。
苏清弦没有退让,她倾身向前,握住杨文清颤抖的手:“杨伯,那个女孩是不是叫周小梅?她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录下她的话?”
杨文清停止挣扎,盯着苏清弦,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他张开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苏清弦凑近去听。
“……盒……盒子……”他说,“照……照片……”
“什么照片?”
“孩子……孩子们……”杨文清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林……林修士……他……”
他突然抓紧苏清弦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烧了……都烧了……”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给杨文清注射镇静剂。老人的手渐渐松开,眼睛慢慢闭上,但嘴唇还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护工把苏清弦和夏染推出房间:“你们走吧!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走廊里,苏清弦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杨文清抓过的地方,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他最后在说什么?”夏染问。
苏清弦闭上眼睛,回忆老人口型:“他说……‘我该说出来的’。”
两人沉默地走出养老院。阳光刺眼,但苏清弦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照片,孩子,林修士。”她复述着关键词,“如果林守真拍了不该拍的照片,如果周小梅看见了,那么火灾可能就是灭口。而杨文清录下了证词,却选择了沉默——为了保护教会?还是保护自己?”
“或者被人威胁了。”夏染说,“一个年轻修士,能对抗整个教会体系吗?”
车子驶离养老院。苏清弦的手机震动,是小林打来的。
“苏教授,你们最好回来一趟。”小林的声音很急,“我们分析了录音带里的金属碰撞声,那不是钥匙。”
“是什么?”
“是徽章。”小林顿了顿,“圣玛丽孤儿院的徽章,编号牌碰撞的声音。而且……我们在录音的背景音里分离出了另一个声音,很微弱,但能听出来。”
“什么声音?”
“另一个孩子在说话。”小林说,“在火焰声响起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
“‘姐姐,我怕’。”
姐姐。
苏清弦的手猛地握紧。周小梅十二岁,是火灾死者中年龄最大的女孩。如果有孩子叫她姐姐,那只能是……
她的弟弟?但名单上姓周的只有她一个。
除非,那个孩子不在名单上。
“查。”她对小林说,“查孤儿院所有孩子的档案,包括那些可能没登记在册的。还有,查周小梅有没有兄弟姐妹,特别是弟弟。”
电话刚挂断,夏染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盯梢周晓雪的同事。
“组长,周晓雪离开医院了。”同事的声音急促,“她说要回家拿东西,我们的人跟着。但她半路进了商场,换了衣服,从后门溜了。我们……跟丢了。”
夏染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分钟前。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音乐学院后门。”
又是音乐学院。
苏清弦想起储物柜里的乐谱,想起“沉默的音符”,想起江墨影说的“赎罪的机会”。
“她不是逃跑。”苏清弦说,“她是去赴约。有人约了她。”
“谁?”
“林薇。或者……别的什么人。”苏清弦调出导航,“去音乐学院。现在。”
车子掉头,驶向城市另一端的音乐学院。下午两点的街道车流如织,每一次红灯都像在故意拖延。
苏清弦拨通周晓雪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发短信:“周同学,你在哪里?请回电话。”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不是回电,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晓雪,坐在一架钢琴前,钢琴很旧,不是音乐厅那架施坦威。背景昏暗,像在某个地下室。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她说要完成未完成的乐章。”
发信人是未知号码。
苏清弦放大照片,仔细看背景。钢琴上放着一个木偶——穿着碎花裙的木偶,脖子上的红丝带换成了黑色。
而在钢琴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内容是……
“火灾。”夏染瞥了一眼,“那幅画画的是孤儿院火灾。”
对,浓烟、火焰、燃烧的建筑。画风稚嫩,像是孩子的作品。但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Z.X.M,1980.10。
周小梅名字的缩写。
“这是周小梅画的。”苏清弦声音发紧,“画的是她死前看到的景象。”
车子终于到达音乐学院。两人冲进校园,直奔旧琴房——之前发现乐谱的地方。
但旧琴房锁着,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周晓雪不在这里。
苏清弦环顾四周。音乐学院很大,有十几个建筑,几十个琴房。周晓雪会在哪里?
她突然想起照片里的细节:钢琴很旧,样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款。音乐学院里还有这样的钢琴吗?
“老教学楼。”一个路过的学生听到她们的对话,插嘴道,“西区那个快要拆的老楼里,还有几架旧钢琴。学校准备处理掉的,但有些怀旧的学生会偷偷去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