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夏染出示证件,“想问你几个问题。”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往外看。确认证件后,门才完全打开。张建国五十岁上下,但看起来像六十多,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长年体力劳动的痕迹。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戒备。
“关于几天前找你的人。”苏清弦说,“那个自称社会工作者的女人。”
张建国的表情立刻变了:“她不是社工。我问过了,社工站没这个人。”
“她问了什么?”
“问火灾的事。”张建国点起一支烟,手有点抖,“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晚的事,记不记得林修士那天有什么异常,记不记得……陈阿姨为什么请假。”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
“你怎么回答的?”夏染问。
“我说忘了。”张建国深吸一口烟,“三十八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但你没忘,对吗?”苏清弦轻声说。
张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
“那晚……我在。”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我不在孤儿院,但我回来了。我逃了夏令营,偷偷跑回来,因为……因为那天是我生日,陈阿姨答应给我煮长寿面。”
苏清弦和夏染都没有打断他。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大概晚上九点。”张建国盯着地上的烟灰,“院子里很安静,孩子们都睡了。我看见……看见林修士从男生宿舍出来,衣服有点乱。他看见我,吓了一跳,然后让我赶快回屋睡觉。”
“你回屋了?”
“回了。但我睡不着。”张建国掐灭烟,“大概十一点,我闻到烟味。起来看,储藏室那边有光。我跑过去,火已经很大了。我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然后我看见……看见有人从火场跑出来。”
“谁?”
“看不清。个子不高,跑得很快,消失在围墙那边。”张建国闭上眼睛,“我吓傻了,跑回屋躲在被子里。后来消防车来了,尖叫、哭喊……我一直在被子里发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远处施工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说?”夏染问。
“不敢。”张建国的声音在颤抖,“林修士是神职人员,陈阿姨请假了,我说了谁会信?而且……而且我翻墙回来,违反规定,他们会骂我。我害怕。”
三十八年的恐惧,压弯了这个男人的脊梁。
“那个跑出去的人,”苏清弦问,“你能想起什么特征吗?”
张建国努力回忆:“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方的,像盒子。跑的时候,有东西从盒子里掉出来,闪着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后来去找过,在围墙边找到一个……这个。”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烧焦一半的徽章。
圣玛丽孤儿院院徽。编号:038。
“这是谁的?”夏染问。
“我不知道。”张建国说,“我捡到后一直藏着,不敢让人看见。我怕……怕这和火灾有关,怕我被当成纵火犯。”
苏清弦接过徽章。038,和送给王秀兰的037只差一位。
“那个女人,”她问,“那个假社工,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走到衣柜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录音带,老式的卡带,标签上手写着:“1980.10.29,晚。”
“她说这是火灾那晚的录音。”张建国声音干涩,“让我听听,说听完就明白了。但我没有录音机,也没敢去找。”
苏清弦接过录音带。标签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江墨影的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张建国咽了口唾沫,“‘赎罪的机会来了。你欠那些孩子一个真相。’”
离开棚户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很好,但照不进那些狭窄的巷道。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开,身影佝偻得像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在愧疚中活了三十八年。”上车后,苏清弦说,“像林神父一样。”
“但他是孩子,不该承担这些。”夏染发动车子,“真正的罪人是纵火者,不管是谁。”
“如果纵火者也是孩子呢?”
夏染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张建国看见的那个跑出去的人,个子不高。”苏清弦分析,“可能是孩子。一个孩子,抱着盒子,从火场跑出来……”
她没说完,但夏染已经明白了。
如果纵火者是孤儿院的孩子,那么三十八年的沉默就有了另一种解释——保护一个孩子,哪怕那个孩子犯了可怕的错误。
而现在的这些“邀请”,这些“赎罪的机会”,可能是在逼迫当年的知情人说出真相。
或者说,逼迫他们完成一场迟到的审判。
对那个纵火的孩子,不管他后来变成了谁。
夏染的手机响了。技术科打来的:“组长,那个录音带的内容恢复了。你们最好回来听听……有点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
“里面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技术员顿了顿,“而且,有一个声音你们一定认得。”
车子加速,驶向刑侦支队。
在后座上,那个写着1980年日期的录音带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定时炸弹,等待被引爆。
三十八年前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那个跑出火场的孩子,如今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