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祁一正看着架子上的泥人发呆。
那个最大的泥人,穿着长衫,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勾着,有酒窝。他每次看都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像谁。
来电显示:林微。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林微的声音就传过来:“祁一,你现在有空吗?”
林微的声音很平静,但祁一听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语气——不是着急,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怎么了?”
“陈锐被人刺伤了。”她说,“人在医院,警察找我,我总得来一趟。”
陈锐。
祁一想了两秒才想起来——林微那个渣男前男友。纠缠了她半个学期,最后被祁一揍了一顿才消停。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微顿了顿,“不过那个刺伤他的人——是个高中生,叫赵宇。我支教的时候见过他。”
祁一愣了一下。
林微大三的时候去城郊的高中支教过一个月,回来之后偶尔会提起那边的孩子。她说有些孩子眼神是空的,看着让人心疼。
“我现在过去。”祁一站起来。
虞零从厨房探出头:“去哪儿?”
“医院。”祁一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他,“你要不要一起?”
虞零挑了挑眉。
祁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一句。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等我一下。”虞零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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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室门口,林微坐在长椅上。
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卫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祁一和虞零一起出现,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微微笑了笑。
“这位是?”
“虞零。”祁一说,“心理医生。”
林微点点头,没多问,直接说正事:“陈锐在手术室,伤在腹部,听说挺深的。那个高中生被警察带走了,但我托人问了问——”
她顿了顿:“那孩子叫赵宇,高二,成绩中等,平时挺安静的。陈锐去他们学校做过一次讲座,不知道怎么认识的。”
虞零忽然问:“什么讲座?”
“职业规划之类的吧。”林微说,“陈锐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市场,偶尔会去学校做这种公益讲座。看着光鲜,其实就是去给自己贴金。”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祁一看着她,忽然觉得林微好像比之前更...利落了。不是冷淡,是那种真的过去了之后的坦然。
“你支教的时候见过赵宇?”他问。
林微点头:“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食堂——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有一次我去得晚,食堂没什么人了,看见他还在那儿。我以为他没吃饱,走过去想问问,结果他端着盘子就跑,跟见了鬼一样。”
她皱了皱眉:“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内向。现在想想......”
虞零没说话,但左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戴手套的手。
祁一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了?”
“那个孩子,”虞零说,“他的执念可能和‘被看见’有关。”
“被看见?”
“有些人怕被看见,是因为被看见之后,会发生不好的事。”虞零看向林微,“陈锐在讲座上,做了什么?”
林微愣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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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环节是互动问答。”她说,“陈锐随机点名让学生提问。点到赵宇的时候,那孩子站起来,结结巴巴问了什么——我忘了问什么,但陈锐听完笑了,说‘这个问题问得不错,不过你可能理解不了,没事,以后慢慢学’。”
她顿了顿:“全场都笑了。”
祁一听着,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赵宇一个人躲在厕所吃饭,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塞着耳机,一个人在食堂的角落低头扒饭。
他不是内向。
他是怕再被看见。
“就因为这一句话?”祁一问。
林微摇头:“不只是这一句话。是那句话之后的所有事——全校都知道他被当众笑话了,那些原本不怎么搭理他的人,开始‘注意’他了。那种注意,不是善意的那种。”
她看着祁一:“你懂吗?”
祁一顿了顿。
他懂。
那种被注意之后,随之而来的东西——眼神、窃笑、故意的冷落——他太懂了。
小时候在学校,有人知道他没妈没爸管,也是那样看他的。
“我梦到过他。”祁一说,“很多次。梦里他总是一个人,躲着所有人吃饭。”
林微看着他,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点头。
虞零站起来:“去看看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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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不在医院,被带去了派出所。
虞零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挂了电话之后说:“明天可以见他。今天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微一直没说话。
走到树屋门口,她忽然停住,看着那棵巨大的树,问:“你们这儿,心理咨询是怎么做的?”
祁一愣了一下。
虞零推开门,侧身让她进来:“进来看看。”
林微走进去,环顾四周。壁炉、书架、柔软的沙发,还有角落里那个树洞一样的小房间——秋千静静地挂着,架子上摆着几个泥人。
她的目光在那个最大的泥人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没问。
“喝茶还是喝水?”虞零问。
“都行。”
虞零去倒水,祁一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