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这些,苏厌大概能听懂,无非是产地仿冒、真假品种、恶性竞争上的事情。
不过,虽然心疼阿贵那张被焦虑和雨水弄得狼狈不堪的脸,对这个孩子有些同情,但此刻,苏厌心里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谨慎。
阿贵见苏厌沉寂下去,并没有被煽动,索性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苏姐姐,其实我奶奶病了很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妹妹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有点痴痴的,离不了人。家里就我一个劳力。”
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全家都指着这季的血芝卖了,换钱给奶奶抓药,给家里添点口粮。可现在,青凰寨的假货满街都是,我们的真的没人要,卖不上价……再这样下去,我奶奶的药就断了,她等不起啊!”
苏厌听完了,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她心中有不少顾虑。
首先,这案子不在窑坊镇,在百里外的红崖山和青凰寨,如果她同意接下,这会是她接的第一个外地业务,牵扯到两个村寨的争端,和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药材。
其次,事情都是阿贵一人说的,空口无凭。
他赶了几天路到窑坊镇来找自己,就带了这么一株干巴巴的即将枯死的植物,说这就是正品,有种种功效。且不说她凭什么相信,官家那关就过不去。
谁来判断他说的真正功效与假货有害是真是假?
她不是大夫,不懂药理,万一两个寨子种出的东西只是药效略有差异,采购商选择价格更低的青凰寨货,纯粹是市场行为呢?
她只是一个代书,没有资格介入,更没有资格替两个寨子的人裁定什么是正宗。
阿贵的诉求很简单,希望通过录名来给产品做地理标识和品质认证,想法是好的。
但这背后的水恐怕很深,涉及到两个寨子的生计,甚至可能积怨已深,她贸然卷进去,说不定会面临随之而来的麻烦。
思索了半天,苏厌斟酌着开口:“阿贵,其实你的难处我都能明白,你想为村里的特产谋个出路这是好事。不过,我这里接活儿有几条规矩,我得事先向你说明。”
“第一,在我苏氏代书录名立据,你要拿出确凿凭据来。比如,你说你带来的是产自红崖山的真丹霞血芝,你可有依据,可有历代医书方志记载?或者,可有官府或行业公认的鉴别之法?你空口说难以服众。”
“第二,你所说的这件事,除了录名,其实也涉及很多纠纷,这种情况需要双方都在场陈情。你只说青凰寨以次充好,扰乱市场,可他们的说法我还没听到,如果我仅听你一面之词就出具文书,指认他们为假,岂不有失偏颇?”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苏厌直视着阿贵的眼睛,“市场买卖,价高者得,价低者择,本是常情。除非你真的有证据可以证明青凰寨之物确有危害,否则,采购者选价廉者,是他们的自由。”
苏厌叹了一口气,安慰阿贵:“你要知道,哪怕我帮你证明了你们红崖山所产的丹霞血芝是古法正宗,但一纸文书,也无法保证让买家心甘情愿多出钱,选择你们的产品,阻挡低价竞争。”
她将那株枯血芝塞回阿贵手里:“对不起阿贵,我不能接。”
看着阿贵浑身颤抖不止,苏厌不忍心,还是帮着出了主意:“我觉得,你们或许该去找寨老出面,向州府衙门陈情。若能由官府厘定产地,规范名号是最好的,他们既要发展当地产业,必会对你们有所扶持,我这儿实在是力有未逮,抱歉了。”
阿贵呆呆地听着,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他看看那株被苏厌塞回来的枯血芝,又看看苏厌,想再恳求却发不出声音。
看着阿贵失望退出去的背影,苏厌坐在书案后,有些唏嘘。
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砸得吵闹,令苏厌心神不宁。
市场是一头怪兽,不会对任何人留情。无论真假好坏,在利益面前总会面目模糊。
正出着神,门帘又是一响。
庄鹤止挟着湿气走进来,甩甩身上得水珠,将油纸伞立在门框上。
“苏掌柜生意做大了。”庄鹤止道,“连红崖山那边的案子都找上门了,看来马上就要发展外地业务了。”
苏厌抬眼看他:“你都听见了?”
“恰好走到门外。”庄鹤止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热茶,“牵涉两寨纷争,药材真伪,还有人命,你不接是对的。”
“我就是知道,所以没接。”苏厌撇了撇嘴。
话虽这么说,苏厌心里却始终念着那点事。
阿贵令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眼下铺子已经有着落,也是时候该回老家看一看了。虽说如今的高祖、曾祖们,于她而言只是族谱上的名字,可那里毕竟是这个时代苏家的根。
也许,看看从前的苏家是什么样子,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关于她为何会来到这里,又该如何回去。
这个念头在苏厌心中从未真正熄灭过。即便如今日子安稳,有铺子有进项,她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
姐姐怎么样了,那个世界的苏厌是消失了,还是叫不醒了?
她不敢深想。
两人静默对坐片刻。
窗外的雨声渐渐转小,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毛毛雨丝。
庄鹤止忽然开口:“其实你会不会觉得,每次一到这种天气,人会特别想吃点热的,尤其是油润的、刚出锅的那种。”
苏厌一愣。
他继续道:“就比如说生煎包,底子煎得焦黄酥脆,肉馅三分肥七分瘦,都是腿肉,还掺了皮冻,一咬下去满口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