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时候荤素不分，但收拾起来却轻重分明。眼看着到后半夜，老夫人马上要休息，几个人也都收了心，前前后后帮忙，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干干净净了。

告别了方七娘一行人，苏厌热气腾腾洗了个澡，又美美睡下。

前段时间的热闹事过后，日子骤然慢了下来。

每天无非是帮府上整理前些日子积下的文书，或者把登记在册的物品挨个归档。

闲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给庄鹤止搭把手，一起照看卧病的老夫人。

苏厌这几天过得有些恍惚，竟然头一回觉得，穿越也有穿越的好处。至少不用按时起床，不用听老板的教训，不用去铺子里头报到。

不过，苏厌有时候会想，如果现在能回家看看，会是什么光景？

她在心里算了算，宝和十二年，距离自己那个时代，少说也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七八代人。

如果有机会能够找到那个村子，找到这个时候的苏家老宅，进去能看到的，应该是她太爷爷的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太奶奶吧？

自己如今所在的云州窑坊镇，地处岭南东西两道交汇的河谷平原，而老家德州沅溪镇，在西北方向，溯江而上，过两三道关口便是。

她算了算。说远不远，搭个顺路的货船，三五天也就到了。

说近不近，到了又如何？别说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是苏厌，就算是苏厌，那是本朝苏家的先祖，往上数七八代的人，根本不认识她，说不定还会把她当疯婆子撵出去。

穿越一场，有家不能回这件事情还是挺凄惨的。

不过苏厌不是那种畏难的人。遗憾归遗憾，她最近还真动了心思，无论如何得回去看看。

哪怕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

最近，因为云州玲珑鉴宝会上，连机枢和叠云织法得以认祖归宗，晋王回去后，便正式推动工部办起了百工录。

百工录，顾名思义，就是将天下手艺人的名姓、技艺、传承，一一登记造册，录入官府簿籍。

苏厌那个朝代没有这种东西，因此很多东西都无法保存。所以对她来说，百工录还是挺新鲜的。

这几天，各镇都在张贴告示，苏厌也跑过去看。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登记的好处有两层。

一来是保护，手艺是你祖传的，旁人想学，得经你点头，旁人想用，得给你分润。

二来是撑腰，往后但凡有人仿冒，拿你招牌卖假货，你一纸状子递到官府，官府凭簿子上的记载，有理有据替你断个明白。

不过，官府既然要在关键时候替你跑腿，登记时的簿册费必不可少。

不仅如此，往后每年也还要纳些微薄的认祖钱，手艺归匠人，名分在官府，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告示贴在镇口的牌坊下，里正敲着锣，从街头走到巷尾，一边走一边喊：“百工录新政来了！手艺登记，官府作保，仿冒必究！”

喊了三日，镇上的人总算听进去了，但听进去之后，反倒闹腾起来。

正因为苏厌和庄鹤止在鉴宝会闹了一通，告示一出，不少人来西廓舍咨询。

当然，更多是来埋怨和投诉的。

大家觉得，为什么经过这么一闹，反而我们大家的东西都要充公了呢？这不合理啊！

苏厌简单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摆了两三张桌子和好些凳子，让前来打听的人先左下。

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解释，登记不是充公，是认祖归宗。虽然登记是要交费的，但官府认可你的手艺和技术，盖个印，往后这个东西就是你的了。如果有人仿冒，一纸告上去，官府可以替你做主。

话是好话，但听的人不一定信。

卖跌打酒的王老头第一个冲进西廓舍拍着桌子要找苏厌评理：“我倒是想问问，凭什么祖传三代的方子要登记给别人？登记了还是我的吗？你们是不是想收了去，转头给别人用？”

他一嚷，街坊们也跟着七嘴八舌，说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消息。

“我听说其实这就是换着方法收手艺税，登记一件收一回大的，年年还要再交一回小的。”

“我听说登记了就不能传给自家儿子了，得传给官府指定的人，自己的东西给别人做了嫁衣。”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不登记，自己藏在自己家里，反正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苏厌被吵得头痛，但还是耐心地给来的人都倒了茶，等他们嚷嚷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她问：“这位王大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跌打酒镇上有没有人仿过？”

王老头倒出苦水：“怎么没有？对街那家王婆跌打酒，就是跟我学的，我比她先做这行三年，她倒好，招牌、酒瓶，就连瓶身上的纸贴都和我的一样。”

她追问：“那你去告过吗？”

王老头摇摇头：“告什么？人家又没偷我方子，就是名字像，样子像，我告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