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鹤止,你过来看。”苏厌对着庄鹤止招了招手。
庄鹤止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只见她先抽出了几份名册和匠籍记录,在灯下并排着展开。
“这里不太对劲……”她指尖轻点着那份名册,喃喃自语,“你看这里。”
庄鹤止凑近,见苏厌指着一个名字:“胡一手,这人是个铁器锻打匠,三个月前项目刚开始他就一直跟进,每一次签押单都有他的名字。”
“但从前几天开始,这个名字凭空消失了。”
她又迅速翻出几份同期其他项目的物料签押单:“同年,其他项目,仍然有他的指印。”
她抬起头看庄鹤止:“一个全程参与的大活人,其他项目还在做,唯独漕运改造项目没了他的名字。”
“胡一手……”庄鹤止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认得他!”
他激动地看着苏厌:“我记得这个人,我奶奶最早试做连机枢的木头模型时,链接处的铁扣和转动轴承,找的就是他。因为他和庄家是同乡人,锻造期间经常跑来我家,和奶奶一起研究铁扣的样式。”
苏厌很高兴:“也就是说,庄家最早的连机枢原型他接触过了!”
庄鹤止点点头,回忆又涌了上来:“不止。后来我父亲精修第二代设计,一部分木质结构换成了铁枢,也是请他打的样品。他那个时候闷头敲了三天,废了很多好铁,来的第四次我父亲才满意。”
“工部这个项目他从头跟进了,他打过也看过我家的初始图样,他一定知道这是出自庄家的设计。”庄鹤止道。
苏厌拿起笔在空纸上画了两条线,分别写上人证和时间线。
“我觉得,我们有两个突破口,因为任何创造都离不开两个最基础的东西,一是人证,谁参与了;二是时间,想法何时产生,何时改进,何时定型。”
她把纸上“人证”二字圈了起来:“胡一手就是这个人证。现在,我们还缺的是和时间有关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胡一手第一次替庄家打造东西是什么时候?两次打样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或者特别的、只有你们才知道的印记?”苏厌问。
庄鹤止闭眼想了想,再睁眼的时候,油灯的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他喜欢在他做成了的物件上点三个小凹槽,他说这样汇成三星,是吉利的意思。”
苏厌点点头:“我们得找到他,他是你重要的人证。不过不一定非要他急着出面指证李仁义,那太危险了。”
“找到他,最好是能问出庄家连机枢设计的细节,如果还能找到以前他依照图纸打过的零件,就更好不过了。”
第二天一早,庄鹤止去了趟工部衙门,辗转打听到胡一手干活的铁匠铺所在。
他寻过去一问,铺里的徒弟告诉他,不巧,胡师傅前几日刚请假,回老家嫁闺女去了。
回来后,两人在院里对坐着。
庄鹤止将铁匠铺带来的消息说完,开始收拾包袱:“我们两个一起去。”
苏厌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工部那边走得开?”
庄鹤止动作利落:“李仁义那边没什么要紧事,况且我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堵得慌。”
“但工期不等人。现在他们已经画好了最终定线图,正在呈批,很快就要开始征调民夫。”
“胡一手认的是庄家的人,可能有些旧事他要见了庄家的人才愿意开口。”庄鹤止说话间已经把两人的东西收拾好了,还不忘带上苏厌冷时穿的那套袄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就是,若苏厌孤身一人,途中又犯寒症怎么办?
这念头在他脑中闪过,自己都觉得荒谬。
当初在湖边,他只当苏厌是个江湖骗子,对那套说辞嗤之以鼻,如今竟开始担心起这种荒唐事。
真是离谱。
不过,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织户弃女,确实有点东西,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发现问题。
死马当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或许未尝不可。
收拾好东西,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朝城外驿站的方向走去。
到达庄家祖宅的时候,已经晌午。
庄家祖宅位于镇边相对安静的街巷中,是一栋复合式宅院。
虽然已经很久不住人,但从那厚重的乌木大门、衔接处锻造精良的黑铁、门上的青铜衔环等精致的细节里,依然能看出这座宅院曾经的辉煌。
太像了。
苏厌不禁感叹,像祖母的老宅。
祖母的老宅,是一个江南大院。
在祖母那一代,匠人们风头正盛,百花齐放。
要是谁出自匠人世家,都是要被高看一眼的。
舅舅姨娘们刚开始学手上的活计,便是在大院里,由祖母亲自传授。
祖母闻着刨花香气长大,后来,工匠技巧更精、工具更完备,她反而摇摇头,对舅舅姨娘们说:“不知道该说你们幸福,还是不幸福,你们的工具更多更好,技术同以前也不一样,只是,你们也闻不到纯正浓烈的刨花香气了。”
苏厌自小在祖母的老宅中长大,同姐姐整天你追我赶,跑上跑下,娘在身后火急火燎地喊着,她们也不听。
好不容易,娘把她俩逮过来,往舅舅姨娘旁边一扔,训道:“哪里也不许去,要专心,跟着舅舅姨娘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