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刚目送他走远几步,杜世桑忽然顿住,背着手转过身:“节目的事放手去做。只要不违背底线,出事了,我给你兜着。”
谁让崔无思亲自找上门来发话了呢?
杜世桑是叹着气离开的。
白荔掐着点回来了,趴在椅背上喘气:“杜导没骂你吧?”
正阳从高窗斜射而入,直直落在少女后背。
景椿看着即将竣工的舞台,眼中掠过淡漠:“没有,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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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艳阳高照的京城,演播厅里以胜利告捷,而此刻,半山腰的四合院却静默如尘。
老柿树蔫蔫地垂着,八仙桌上摆着两盏冷透的御前十八棵,椅凳上望见一人。
风也懒得动弹,掠过竹帘,掀起半个角,一绺阳光歪歪洒在顾天的吉他上。
半小时了。他就这么枯坐着。
秋风里来回荡着蓝清昭刚才那通骂:“朽木啊,接连两次!你当我是聋子?”
其实景椿离开后不久,顾天对蓝清昭的第三项考验的理解,在理论上已然明晰。可将构思付诸琴弦时,他又明白交出的半吊子答案,根本过不了蓝清昭那关。
果不其然。就在刚才,顾天交了第二次作品,换来的依然是蓝清昭一点情面不留的拒绝。
他甚至没有让顾天弹完整首,只听了几个小节就喊停了。
顾天蹙眉,脑海闪过了一丝模糊的念头。
蓝清昭却已冷冷抛下一句:“再整不明白,就滚!”
顾天当然没走,就这么干杵在院子中央,直到冷阳把他的影子延伸到院墙根的野草上。
思绪一团乱麻。灵感、理论技巧、情感表达通通纠缠在一起,堵得他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
顾天干脆起身,一脚跨过后院的木门,朝院子后面那片幽静的林子走去。
与其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还不如让山风吹吹自己的焦灼和混沌。
二楼窗前,蓝清昭冷眼瞧着高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深处,嘴角一撇:“可惜啊,到底是嫩了点,这点火气都受不住。”
可这时候的顾天,对这份看似合理的惋惜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蓝清昭已经将他当作了撂挑子走人的懦夫。
枯枝败叶在脚下咔咔响。
说是散心,顾天却又忍不住开始琢磨起蓝清昭的意图来。
蓝清昭到底想让他找到什么?
难不成非得逼他亲手剖开胸膛,直面那道从未愈合、流血不止的旧创?非要他再次置身于那个暴雪天,亲耳去听车轮打滑的声音?
然后将那些烂泥一样的蚀骨之痛,从长达数年的自责与沉寂里挖出来,暴晒于烈日之下,才能写出令蓝清昭满意的、超越阴霾的音乐?
他做不到。
蓝清昭挑选的幽山老林,生得古怪,方圆百里秃丘荒岭,比起山下都市的万家灯火,被遗忘在孤山里的泥土小径显得寂若死灰。
又走了许久,顾天的步子一顿,望向前方。不远处的林木掩映间,撑开一处飞檐。
是一座六角小亭,褐漆斑驳,顶上漏了大半边的瓦,石阶缝中苔藓浸透,青绿混着暗褐,大抵有些年头了。
他走过去,坐在竹木板边上,把吉他重新抱在怀里,可手指悬在弦上良久,愣是没落下去。
偏这世道总爱和人反着来
越是抗拒,恐惧便越是汹涌。
在景椿面前时,顾天拼命想深埋的玩意,冷不丁地轰然上涌,堵住了他的呼吸。他低呵了一声,始终吊在琴弦上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铮——”
杂乱无章的弦音四处炸开,根本不成调,昏鸦惊飞,幼翅扑腾,仓皇蹿入高空,留下短促的啼叫,回声沉入泥土。
浊音过后,林子旋即是更深的死寂。
顾天喘着气,看着铅灰色的天际,骤然浮现比赛结束后的景色,也是这样了无生气、压抑的午后。
雪絮纷扬,模糊世界。
他捧着奖杯,站在台阶上,死死仰着头。他不敢让眼眶里的酸涩汇聚成珠,不敢回头望去,红灯直亮的手术大门,更不敢去想冰冷的手术台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可命运从来不遂人愿。
听觉异于常人的顾天,硬是把医生官方而歉疚的答复一字不落地接住了,扎进耳膜,比刻意按在钢琴最低音区的乱音还要刺耳,一路向下,钉进心脏。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
仅仅一句。
仅仅一句,令啧啧称羡的少年第一次失了态。
奖杯掉落积雪长阶,滚向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地。
他蜷蜷缩着蹲下去,脸埋进臂窝,欷歔不已。
……
“年年,外公答应你,无论在哪儿,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在台下看着你。这是男子汉的约定,说话算话。”
……
山峦间,痛苦、自责、无尽的悔恨终于找到了裂缝,破土而出。
顾天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空地,嘴唇翕动:“不行,我还是做不到。”
天色渐沉,凉意浸透衣衫。
他依然坐在亭子里,幽幽的眸色盯着虚无。陡然间,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灵魂,自行搭回了琴弦,循着本能拨动。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地编排。
音符开始自行流淌,连成了线,旋律中不再有巧夺天工的技巧。一切水到渠成。
那不是顾天平时写的风格,更不是他构思好的段落。听起来并不惊艳,甚至也算不上优美,它变得低沉,呜咽。唯独每个细节都呈现同样的感知,沉甸甸的,带着血丝和锈味。
他就坐在那破亭子里,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和考核,从晚霞稀薄到月上中天,又从月落西山到破晓之时。
一丝极其淡弱的熹微晨光再次散落在他身上时,顾天这才恍然回神。
琴声停了。
整整一夜。
衣衫被晨风吹皱,他竟然在这林中,不知疲惫地弹了一个晚上。
顾天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自嘲。白费蓝老师苦心,想必收到这歌时,他还是会失望吧。
他背着吉他直起身,站了一会儿,望着朝阳寸寸漫过山脊,驱散雾气。然而不知为何,内心沉淤多年的禁地,似乎随着不眠不休的琴声,稍稍澄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