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景椿坐在临时工位上,还在琢磨艺人统筹的事。左脚踝缠着的绷带掩在工装裤下,顾天连着几天帮她冰敷,肿是消了些,可一走路还是隐隐钝痛。
“是景老师吗?”
场务小姑娘探头进来,手指捏着门框:“舞美出了点状况,柳组长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好的,知道了。”
还没踏进舞台区,杜世桑能把房顶掀了的骂声就已经砸了过来。
“柳叶,你他妈真是个人才啊!”
景椿撩开隔音帘子进去。
柳叶猫着腰,脸上挤着假笑:“杜导,我的能力还会有假?肯定是底下那帮兔崽子偷懒,回头我就把他们揪出来,给您个交代。”
杜世桑手指头都快戳他脸上了:“少给我和稀泥,我大半心血都砸在舞美上了,这个节骨眼你还出岔子?我问你,屏要是砸了,你打算自己上台cosplay一棵树顶着?”
哄笑零星响起。
“这不能全赖我啊。”柳叶脸上挂不住了,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景椿站在幕布旁,静静地看着他,立刻调转枪口,“是你!我说你一个新来的,杂活干不好就算了,还敢在台上动手脚?不想干直说!”
景椿从幕布后进来,看到她平静无波的脸,柳叶更来气,几步冲上前,扬手就要扯过她胳膊痛骂。
“柳叶!”
杜世桑拎起喇叭就要往他脑袋抡,被人拦住,喘着粗气,狠狠掼在地上:“你当我瞎啊!你这个代理老大当得可真够格的,自己失职不说,还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我看你别的本事没有,甩锅倒是一流!”
柳叶:“我这不是着急嘛。”
杜世桑冷哼两声,见景椿左脚虚点地,压着火问:“LED主吊点的螺丝松了,差点砸到人。你前几天离开前,发现什么不对劲没?”
景椿顺着杜世桑指的方向看了看:“我只加固了舞台右侧水道旁的桁架,没碰过LED屏。”
柳叶立刻跳脚:“放屁!你和白荔是最后走的,不是你动的手脚,还能是鬼动的?”
真是锅从天上来。
白荔欲哭无泪,却还是壮着胆子说:“杜、杜导,景椿弄完桁架就摔了,您是知道的呀。”她偷瞄了眼柳叶,声音发虚,“而且......LED屏出了问题,跟景椿有什么关系?”
柳叶鼻孔朝天:“白荔,你反了天了啊?”
话音刚落,景椿将白荔拉到身后。
杜世桑嘴都气歪了:“够了!是我让景椿提前走的。柳叶,你赶紧给我想办法解决,如果后面再出幺蛾子,你也不用代理了,直接一起滚蛋!”
他扔下话,一身低气压走了。
柳叶小跑追上去,低声下气说好话:“杜导,话别说那么死嘛,老大他一直不来,我也是临危受命,不都是为了节目着想嘛......”
“谢谢你啊。”白荔扯了扯景椿的衣角。
景椿往回走,淡淡地说:“你也帮了我,一报还一报。”
白荔撅嘴,她界限划得还真清楚,一点人情不欠。
景椿想起什么,侧头看她一眼:“舞美组老大不用来现场吗?”
这是她第二次听说这位神秘老大了。
舞台接二连三出事,杜世桑第一反应不是联系舞美总设计,而是找拥有代理头衔的柳叶。
白荔一听来兴致了:“哦,他啊,听说是杜导在特别小众的画展上,一眼看中他的风格,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不过人家刚回国没多久,不喜欢国内人盯人的工作环境,所以基本不来,就只远程给设计图,指挥个大方向。”
景椿了然。
这就说通了,敢情是请不动真佛,只能拿柳叶这种半吊子凑合。难怪柳叶拼了老命想坐稳代理的位置。
“诶,我还听说这位老大实力硬得很,在国外拿过好多奖......”
话音未落,远处舞台传来重物摩擦的刺耳声。
“哐!”
舞美组又捅篓子了。
白荔一把薅住景椿手腕,拽去看热闹了。
主舞台正中央,本该高悬于顶的巨大环形灯球,此刻歪斜着吊在半空,一侧的悬挂索具明显松脱,晃晃悠悠,底下掉了一地碎片。
柳叶躲得老远,直嚷嚷:“杜导!这次真不怪我,我完全是按照老大给的设计图干的!”
景椿站在人群外围,极淡地扫过混乱的现场,这件事的确跟她一点边都不沾。
杜世桑现在百分之两百确信《无声之人》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他捏着崩落的碎片,急吼吼道:“你甭跟我扯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柳叶,你脑子再拎不清,立刻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柳叶被训得哆嗦,眼珠一转,亡羊补牢:“您看,是不是该联系老大了?问题都出在核心了,他总不能还不露面吧......”
杜世桑瞪他,心里骂娘。
是他想不想的问题吗?
关键是,他只有晚上某个阴间时段才能联系上那位爷,还不一定有回复。
他都怀疑这位舞美总监是不是某种昼伏夜出、见不得光的夜行生物!
就在氛围凝固到极点时,大伙身后传来一道平稳声。
“杜导,我想,我们之间的合作得重新考虑了。”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
入口处逆光,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那双万事无所谓的眼睛正直直望向舞台中央。
景椿心头倏然一震。
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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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光影中,景椿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单手插在裤袋,朝着舞台徐徐走来。男人身着青灰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耳钉隐现。
柳叶如见救世菩萨降临,三步并作一步,差点没跪下:“老大!您再不来,我都快被杜导生吞活剥了!”
在场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这位神秘老大身上。
除了景椿。
景椿眯了眯眼。这就是杜世桑花大价钱请来的真佛?
但现在,比起身份,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有没有哪路神仙告诉她,为什么薛千予会出现在这?!
明明前几天的山间别墅,他还说在筹备下一站画展,半个字都没提。
此刻,薛千予正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接受着节目组快要快要顶礼膜拜的注视。
杜世桑瞥了一眼边上的柳叶,哼声:“你再不来,我都要把舞台拆了当柴烧。”
薛千予看向混乱的现场,勾唇笑笑:“拆吧,反正现在搭的,也没按我最终图纸来。”
柳叶血色褪去,跟见了鬼似的:“怎么可能啊老大,我明明......”
薛千予却已径直走向升降机,升到灯球高度,手在悬挂索具上摸了摸,又垂眼审视灯球的角度。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
“吊点的预埋件偏了十五公分,而且现在搭的舞美,有好几处都没按我的最终版处理。今天算走运没砸着人,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杜世桑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这人是有真本事的。
他侧头,剜了眼柳叶。
柳叶心理建设了半天,到底没扛住,说了实话:“.......老大说得没错。”
“那最终版呢?”杜世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