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时,已是九点。
顾天把景椿扶到沙发上坐下,就走向厨房。不一会儿,拿着包好的冰袋和毛巾走出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倾身看向她的脚:“我看看。”
景椿的左脚刚抬起,就被他握住了,轻柔地托着她小腿,搁在沙发靠垫上。景椿有些不自在,想缩回来。
“不要动。”顾天掌心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些,“血不流通,会肿得更厉害。”他的手掌温热,指尖有些凉,触碰到她肿胀发热的皮肤时,景椿脸颊泛起温热,静默着任他动作。
顾天神情专注,把冰袋敷在她脚踝肿得最高的地方,手指隔着毛巾按压固定:“敷二十分钟,时间到了我提醒你。”然后就这么一手扶着冰袋,另一手取来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没再说话,也没看她。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忽然响起庄重大气的片头曲。
景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电视。是《新闻联播》,主持人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地念着今日的时政要闻。
她忽然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调职以后,身边的人都把她当节目组的人使,没人记得她以前跑新闻,也没人问她还写不写稿。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新闻联播打开,让熟悉的声音填满她有些空洞的耳朵。
景椿抿了抿唇,忽然冒出一句:“你家就没别的台了?”
顾天偏过头,眼底漾着很淡的笑意:“别的台怕你听着不专业,嫌我糊弄你。”
“......我现在就很专业?弄得跟领导视察似的。”
“怎么会。”他目光又落回冰袋上,勾唇一笑,“是前同事。还在职的那种。”
景椿不吭声了。
前同事?他们什么时候同事过?
她一怔,忽然反应过来——如果她还在跑新闻,他们算是同行。
可记者和音乐人,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行。
电视机里,主播还在念着国际局势。她听着报道节奏、公文措辞,恍惚觉得好像也没有离开太久。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只是她心里仍向往着更广阔的社会现场,渴望再次奔赴。
她垂下眼,看他依旧稳稳扶着冰袋的手:“你下次给我调到综合频道就行。”
“怕我听不懂?”
“怕你把我惯坏,以后真成废人了。”
“我愿意。”
如果说之前薛千予的顾妈妈还有点夸张,那此刻亲身经历着顾天的无微不至,景椿倒觉得这称呼倒也名副其实。
她甚至有些想笑。白天还在演播厅里跟旧机器和柳老大较劲,晚上却坐在他的客厅里,被他按着冰敷脚踝,看着新闻联播。这经历,也算独一份了。
她说:“以后谁要是跟你在一起,估计要被你惯成生活废物。顾妈妈太能干了。”
顾天还在看着新闻联播,答得自然:“不会,她比我厉害。”
景椿一怔,他神情是一贯的温和认真,好像刚才那句就是随口一说。她没再接话,心里那点细微的波澜悄悄平复下去。
忽然又听见他说:“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是吗?”景椿移开视线,也看向屏幕,“我还挺荣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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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大活人景椿回到基地。杜世桑知道她脚还没好利索,让她歇了两天,见她回来倒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逼迫伤员去干体力活,就撂下一句:“自己找点事做,别学那帮废物在这儿混吃等死。”
组里人少,心散,乱糟糟的。众人三两聚集,吃着娱乐圈的瓜,摸着明目张胆的鱼。
导演一进来看到的就是盛世摸鱼图,火气腾地直冲天灵盖,抄起扩音器就是两声暴喝:“都闲出屁了是吧?!过几天就直播了,你们当这是茶馆呢?!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吗?!啊?!”
吼声震天,效果拔群。
所有人脖子一缩,散开忙活。
杜世桑喘着粗气坐回导演椅,余怒未消间,瞥见角落里一道安静的身影。那小姑娘坐在道具箱上,左腿伸直,脚踝搁在倒扣的矮箱上。面前摊着资料,腿上架着平板。
因为脚伤不便,上午汇报完工作进度,景椿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取出iPad研究起艺人统筹的工作,还找了些同类节目案例看。
艺统与新闻是两码事,得跟练习生打交道、排行程、盯流程、哄艺人,还得懂妆造。要想驾轻就熟,还真得花点工夫。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
闹剧连着演了好几天,杜世桑这会儿瞅着角落心无旁骛的侧影,总算露出一个还算舒心的弧度,背着手又监工去了。
景椿敲了敲发酸的脖颈,又点开内部系统,翻看练习生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张青涩未脱的年轻面庞,独立音乐人,精通箫,擅长民乐与现代编曲融合。
箫。
箫声清寥孤高,意境幽远深邃,倒是很契合Star的选拔偏好。不过,看资料这个练习生不是来自Star,而是通过海选渠道入选的。幸好。
高校海选结束,《无声之人》最终确定了五十名选手,杜世桑在这一点上咬得很死,杜绝选秀回锅肉,网红转型,跨界演员,清一色都是零曝光的纯新人。
但Star塞进来的自家练习生,还是占了三个名额。
三个......会是什么样的怪物?
正凝神思索,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拖腔拖调的招呼:“我们Innowave的实习记者都发配到这了,还这么用功呐?”
景椿抬眸,看向眼前身着露肩针织衫的老熟人,黑色丝绒开衩裙下,一双腿纤细笔直。
依旧是张扬外露的德行。
“有事?”
谢筱婷对她的冷淡早就免疫了,语调阴阳地扬起:“被一脚踹到冷宫打杂,是不是觉得这特清闲,特适合养老?”
景椿懒得搭理她的挑衅,指尖在平板上滑动。
嘲讽的话说了半截,见景椿无动于衷,大概是想起了昨天罗采艾的警告——“盯紧她,但别惹事,尤其别在明面上。”
谢筱婷的邪火到底被理智压下去几分,往前一凑,冷笑一声:“少在我面前装清高样,我被调来《无声之人》,还得拜你所赐。”
她这话倒不全是气话。
罗采艾在Innowave真正信任的心腹不多,谢筱婷算一个。许向德事件在公司内部传得沸沸扬扬,包括景椿这个空降兵调职。
谁不知道谢筱婷是罗采艾安插在崔无思的眼线。谢筱婷也确实尽职尽责,搜集崔无思情报的同时,还不忘经营自己记者的身份。可顺着许向德的线索往下查,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许向德背后牵扯出的竟是更庞大的倚仗Diamond,而罗采艾显然对她隐瞒了关键信息。
罗采艾信不过自己,谢筱婷是知道的,这不奇怪。
令她在意的,是整件事的走向。
罗采艾是个攀比心极重的人,尤其是对上老对手崔无思。可这次化工厂爆炸,她非但没有和崔无思激烈争夺,反而拱手相让,还把眼线送到崔无思组里。横竖一细想,谢筱婷笃定这潭水浑得摸不着底。于是,她当即选择在许向德事上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引火烧身的蠢事,她才不干。
同样是A组的人,谢筱婷因为背靠罗采艾,在许向德身亡后得以安然无恙。
然而,安全持续没几天,事情急转直下。
谢筱婷也收到了调职令。作为罗采艾的探子,去监视景椿的一举一动。
监视?
罗采艾的说辞,谢筱婷一个字都不信,但一枚棋子又能如何?
原本打算今天一来,就把调职这口恶气全撒景椿头上,现在看见她这副完全把自己当空气的平静样儿,谢筱婷更来气了。
她就这么认栽了?就这么乖乖待在冷宫了?这可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就在这时,景椿又翻过一页电子资料,淡淡道:“《无声之人》是档好节目,恭喜你。”
谢筱婷微愣,更摸不透她是在讽刺,还是真的佛了。她憋不住了,话里带刺儿地说:“别以为攀上崔无思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无声之人》的老同志是护不住你的。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