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兰医院,人稀庭静。
走廊头灯底下,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医师袍,浅栗色长发盘起,身姿秀挺,眉眼含笑,神情柔美,静立在光影交界处。
“黎薇……姐姐。”
景椿恍惚了一瞬。
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有从口中道出了,陌生,又熟得心里一颤。
周黎薇快步上前,眼眶早已迅速泛红:“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景椿仰头看她。
“怎么这么晚跑医院来了?”周黎薇看到她手中的CT袋,心头倏地一紧,饶是见惯了生死病痛,那句最直接的关切,她到底还是问不出口。
景椿却在此时,看见她瞳孔深处映着自己左胸口的轮廓。那里有一道疤。她垂下眼,不甚在意地开口:“老样子,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只要不作死,就没什么大碍。”
周黎薇哼了一声:“净瞎说。”随即又含着笑,将景椿颊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眼神静静的,“长高了,也长开了,我们阿椿,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呢。”
刚回云姚的那几年,景椿偶尔会在复查时,向江石打听周黎薇的消息,可几次下来,江石的答复总是如出一辙。
“周医生啊,她一切都好。跟着方焱斌出国进修了。”
景椿颔首,没再多问。
后来再去,答案依旧如此,渐渐地,关于她的消息就彻底断了。只是路过医院后门那片荒废的蔷薇园时,她总会站一会儿,望着颓败却肆意绽放野性的蔷薇,思索着。
那些藤蔓至今还缠绕在铁栅栏上,春日里开出稀落的花,颜色是沉郁的暗红,像凝结的血,像风干的泪。
她想,或许对于周黎薇而言,远走他乡才是最好的结局。周黎薇那样坚韧又心怀阳光的人,本就该站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才华,而不是被困在小县城里,被尔虞我诈纠缠,被旧事消磨,更不该因为谁的威胁而停留。
她有自己的羽翼,理应飞到更明媚的地方。
夜色澄朗,月光如水。
只过了几秒钟,景椿的眼眸也有些模糊:“黎薇姐姐,说好一起去看海,这次不能再失约了。”
周黎薇嘴角弯起,眼泪到底掉下来了:“那是当然。”
迟来的兑现,亦是另一种得偿所愿。
“不过,还叫姐姐呢?我都成阿姨辈儿的了。”
景椿心念微动,就听见周黎薇忧心问:“腿怎么回事?”
“舞台事故,不严重。”她说。
周黎薇自然是不信的,直接蹲下身,捏着她脚踝看了看,又就着灯光仔细瞧了CT片子,脸色才缓和下来。
“就是韧带有点拉伤。回去记得拿冰敷敷,少走动。”
“好。”
“疼得厉害吗?”
“还行,能忍住。”
闻言,周黎薇站起身,扬眉一笑,说:“不爱说话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
景椿淡笑不语。
距离近了,周黎薇身上那股清冽安稳的松木香愈发清晰。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个温婉依旧,沉静如初的周黎薇。
过去死死缠绕着她的阴霾、破碎与灰烬,已然消散殆尽。
她真的从黑暗中踏出来了,没有沉沦,没有枯萎。她拥有了浴火重生的灵魂。
“一个人来的吗?”不等景椿回复,周黎薇就急急地安排上了,“我马上忙完了,等会儿开车捎你回去,正好顺路。”
尾音还未散尽,白荔就举着缴费单子冲了回来:“下次真该直接去骨科医院,这破医院人也忒少了,交个钱半天找不着窗口......”
一抬眼,看见景椿旁边多了位气质卓然的医生,白荔眼睛瞪得溜圆。
“这位是?”
“以前认识的姐姐。”
周黎薇个儿高,站得笔直,眼睛还盯着CT片子,似是想看出其他什么门道来。片刻,她才抬眼看向白荔:“你朋友?”
景椿:“嗯,算是。”
周黎薇这次冲白荔笑了笑,旋即又对景椿嘱咐:“有空一块儿坐坐。回去记着按时冰敷,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更不许老瞎折腾自己身子。”
“折腾”二字周黎薇咬重了几分,眼神似有若无地瞟了景椿一眼。
景椿一愣,乖巧地点头。
白荔插嘴道:“医生,可是我们节目过几天就要直播了,景椿是我们的得力干将,要是少了她,我们导演非得急疯了不可!”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休息。”
“可是节目……”
周黎薇眉头紧皱,笑意褪得干净,黑眸直直盯着她:“我就问你,是节目要紧,还是她这条腿要紧?”
白荔被震住了,缩了缩脖子,在一旁自动消音。
走廊尽头这一小方天地,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黎薇默了半晌,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塞到景椿手里:“上面有我的电话和科室。哪里不舒服了,随时打给我,不要自己硬扛,也不要觉得是麻烦。听见没?”
说完,又把片子给她揣好,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动作利索得很,转身就走了。
白荔扶着景椿往电梯处挪,憋不住小声问:“景椿,刚那医生姐姐,真是你老熟人啊?那气场,简直两米八。你们认识很久了嘛?”
“嗯。”
“有多久啊?”白荔追问,“她刚才瞪我那一眼,我感觉我要是再哔哔一句,她能直接开窗户把我扔下去。”
景椿嘴角弯了一下:“不会的,扔人这事不归她管。”
白荔:“广寒仙子居然会开玩笑?”
景椿没接茬。
她按下电梯按钮,箭头亮起来,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跳。
“我这条命,”她轻声答,“是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