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之人》的录制地点选在了城南近郊的一个工业园区,位置偏僻,交通不便,胜在租金便宜,对于放养状态的《无声之人》来说,算是祸中藏福。
节目组租下了两栋相连的旧楼,一大一小。小楼是后来加盖的,四层,原本打算做员工宿舍,现在二楼往上改成了练习生的住处。
大楼有六层,每层都是大开间,导演组带人把三四楼清理出来,铺了地胶,装上大镜子,改成排练室。二楼整层打通,留着开大会和集体活动。五楼能用的空间少,隔出了几间录音室和功能房,剩下的地方全空着。六楼则是一整个演播厅。
景椿还没来半天工夫,手里握着工作证,淡淡地望向里面昏暗杂乱的环境。她现在完全相信温悦之先前恐吓她的传闻了——彻头彻尾的草台班子。
《无声之人》筹备进度刚过百分之六十,现场一片狼藉,各种设备胡乱堆放,空气粘稠闷热,找个下脚的地方都难。
不到一千平的空间里,中央空调半死不活,吹出来的风带着铁锈味,数不清的电线在地上乱爬,角落堆着好几台老旧设备,大概是节目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而最关键的舞台区域,到现在都像个烂尾工程,进度堪忧。
“靠,这破玩意儿没散架砸死老子,真他妈是祖宗庇佑了!”
一个粗嘎沙哑的中年男声从她身后炸响。
“副导,您先将就一下吧,经费实在有限。”
“老子将就个屁!人都没有,还得老子亲自搬,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投胎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中年男人火气一点没消,嘴里没句干净话。
景椿没理后面的骂街,看向舞台前方,打算穿过雷区,先去报个到。
“诶,站住!”
沙哑的嗓门把她喊住。
“对,没错,就是你。”
景椿回头,一个顶着鸡窝头、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呼哧带喘地拖着旧音响,胸前歪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副导演”,旁边还有个点头哈腰的小弟。
“新来的?有点眼力见没有啊,过来搭把手!”
景椿没动,静静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
“你他妈玩我呢!”
副导火更大了,转手就给小弟一记栗暴:“连瘸子哑巴都往老子这边塞,当老子这是收容所啊?!”
“我、我也不知道啊副导。”
景椿面无表情地看完这场甩锅大戏,抬腿从那团乱麻似的电线上迈过去,说:“我是新来的艺人统筹景椿,这是调职函。”
“艺统?”副导眯着眼,接过纸扫了两下,“从哪个部门调来的?”
“社会新闻部。”
《无声之人》被Star收购不假,但节目组团队是前几天刚从Innowave各个部门东拼西凑,组成的一支杂牌军。
除了总导演是节目最初的策划者,其余的,不是被降级,就是被调职的。说白了,《无声之人》就是供上头发配妃子的冷宫。
“呵,崔无思手下的啊?”
曲洪川嘴角一撇,露出黄牙,嗤笑:“我管你哪个部门的,在这儿,除了总导演,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干活!都混到这破节目了,还分什么官大官小啊?瞅见没?总导演都得亲自弄舞美!”
景椿始终冷着脸:“副导,我是艺人统筹,不是打杂的。”
“少跟我来这套,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搬这个也费劲。仓库在大楼后面,你去把里面那几箱新道具搬给总导演,舞美组等着用呢!”
他把脏钥匙拍进景椿手里,一扬下巴:“舞台上那个,看见没?搬完东西直接去找总导演报到。”
景椿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背对着观众席,T恤袖子撸到肩头,后背汗湿大片,正激动比划。
曲洪川见她还没挪窝,气得抬脚往音响一踹:“还杵在这里干嘛,当花瓶啊!赶紧的,总导演还等着看舞台效果呢,他可是在破舞美上砸了重金的,摔坏了从你工资里扣。”
景椿凝眉,曲洪川已不耐烦到极点,甩头就对噤声的小弟吼道:“走啊,去看看那边线路接好了没!一个个屁用没有!”
真就一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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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位于大楼背后,灰尘布满,四壁高窗,通风极差。景椿按着标签,找到几个贴着“舞美-紧急”标签的箱子搬到演播厅时,舞台区域的巨型旋转机械臂已经开始生涩转动。
景椿直起腰:“导演,您要的东西搬来了。”
没人应她。
总导演杜世桑把硬板子摔得啪啪响,冲舞台左侧咆哮:“这挂的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跟挂了串吊瓶似的!来个活人,把左边那些全部重调,对准C位标记点!”
扶梯上方,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短发女孩脸色唰地白了。
虽然对这个破节目有诸多不满,但唯独对上总导演这块铁板,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荔磨蹭到他跟前,苦着脸说:“导演,这、这种活根本就不是女生干得了的嘛。”
杜世桑这几天的心情跟过山车似的,就没平缓过。原因很简单,他耗尽心血策划的节目死灰复燃了,可天上不会掉馅饼,筹备没多久,他就意识到这个山芋有多烫。
金主撤资,赞助商跑路,团队是散兵游勇,Star娱乐除了挂个名头和一点启动资金,几乎撒手不管,却又对节目要求极高。
开拍在即,火烧眉毛,杜世桑又听到白荔的无病呻吟,心情哪能好半分:“能干就干,不能干现在就滚蛋。”
白荔的泪水说来就来:“杜导,我、我都被发配到这了,您现在把我给赶了,我我我上哪去啊。”
杜世桑邪火冲到嗓子眼:“我这不是好莱坞,没空伺候大小姐。就算是死马,你也得给我当活马医上!”
白荔咬唇哽咽:“我......”她向周围投去求助的眼神,没有一个人敢当出头鸟。
也难怪,被流放到《无声之人》的这些人,大都没什么上进心,节目糟,没流量,播出后大概率也是扑街,唯一的好处就是恰烂钱,图个清闲。
谁不知道整个组里,还对节目拼了老命的只有总导演杜世桑。他极其看重这个节目,连角落的卫生都一板一眼得很,没人傻到抱着摸鱼的工作不要,主动去杜世桑手下干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这下,白荔像是被厉鬼缠身了,哇哇大哭。
整个演播厅好不热闹。
“导演,我来吧。”
景椿没料到《无声之人》这么不专业,更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打杂的,所以她今天穿的牛仔长裙和平底鞋,显然不适合爬高作业。
“导演,是不是只要把左边舞美调好,舞美就能推进?”
真不是景椿吃饱了撑的,圣母心泛滥,照现在的进度,怕是不眠不休都赶不上原定的首场直播。如果节目进度严重拖后,Star娱乐接下去的阴谋岂不是无法顺利推进了?
阴谋进行不下去,又该如何找到蛛丝马迹,抓住他们的把柄?
况且,无意义的争辩毫无意义。
白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瞬间在人群里锁定了这根救命稻草。
杜世桑瞥了眼刚才被自己忽略的女孩,微微一愣。
这张超级淡漠平静、眼神透彻的脸,不就是在音乐会后台,差点被他撞倒的人?
景椿对上杜世桑的视线,也立刻对应了起来。
原创音乐节目,只招没名气的草根练习生,主打热血追梦,纯粹音乐......
这个定位,倒是和她在音乐会后台听到的那番愤世嫉俗的抱怨,一模一样。
原来他是《无声之人》的总导演。
杜世桑收回视线,沉了嗓:“给她份图纸,按图上的标注,重新把木板调到指定位置。白荔,你在底下帮着看。”
景椿快速浏览了一遍,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梯子。
这边,舞美组的其他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调整到第三次的时候,景椿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住。
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