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算了,当我没说。风大,我回去了。”
“沪城。”薛千予在身后轻松唤道。
温悦之回头。
“下次画展,在沪城。”
她想也没想:“看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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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内,水流声已停。
景椿擦干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好了,最后一个。”
顾天就靠在离她半臂之遥的料理台边,手上还抓着拧干的棉布:“我说了让我来收拾,你偏要自己动手。”
景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饮一口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你的大餐,收拾一下,就当谢礼了。”
顾天嘴角微翘:“能文能武,还能上厅堂下厨房。不愧是温悦之的姐妹。”
景椿:“不要乱扯。”
顾天但笑不语。
被他轻松地一打岔,景椿心中的沉闷似乎散了些:“其实你不想参加比赛的吧?”
别说《无声之人》了,但凡与利益沾染瓜葛的,顾天压根不会正眼瞧一下。
什么热搜、流量、曝光率啊,还没有一首无人聆听的demo来得重要。
顾天不作声了。
喝完水,景椿回眸看着他:“怎么了?我说错了?”
顾天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肯定,愣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景椿从善如流,“我认识的顾天,不是会去主动凑热闹的人。”
然后就听见他在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还是不说话,抽了张纸巾,慢悠悠地擦手。
“你总说我能看透你在想什么。可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你对我,也一样。”
景椿心一紧,偏头看向窗外浓夜,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你再因为我的事,惹上更多麻烦。于情于理,你都不需要再冒险了。”
划清界限的意味太明显了,说者无心,但听者很难不在意。
顾天看她一眼,眸色清澈,显然没有不悦,浅浅笑了:“于情,你是我朋友,是知音。朋友有难,我能坐视不理吗?”暖黄灯光下,他眼底深处像有隐隐的火光,“于理,Star从盯上我开始,结果就只剩一个,总会想办法让我进去。如果温悦之猜的方向是对的,我们把事情往严重了讲,便是一日纵敌,数世之患。”
他这么一说,利弊分析地一清二楚,倒显得景椿的担忧是多余的,却意外地不想松口:“但那些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顾天问:“你听说过百人练习生吗?”
景椿静默不语。
她听过的。经纪公司一股脑签下几百个怀揣梦想的男孩女孩,把他们圈养在练习室里,自生自灭,没训练,没课程,没舞台,连吃住都成问题。
按时发放补贴,听着像是正经工钱,可到了练习生手里,一分钱都见不到,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够不着,却还要日复一日,在没有尽头的练习室里消耗青春。
这般行为,与躺尸有何区别?
那渐渐沉凝的神色,令顾天心里也跟着一紧,却还是继续道:“Star的事,许向德的案子。我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净,当个局外人,不看不听,什么也不管。”
但他没有,还打算更进一步。
为什么?
答案已经在景椿心里,翻滚了无数次。
她扪心自问,真的还要一再阻拦他吗?
拦不住的,一点用都没有。
顾天他不是为了正义感才做决定,而是……
景椿说:“Star推荐你,节目组求之不得,许向德的死是要查清楚。但不代表你就得自己跳进去当鱼饵。”
顾天原本目光沉稳,闻言笑了,轻声道:“如果我说,我去是因为你在,你信不信?”
这句话太突然。景椿脑子里嗡了一声,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开玩笑,可看到他那双执拗的眼睛时,又意识到他可能是来真的。
“别拿我开涮。不想去就不想去。”
“你聪明的脑袋瓜怎么有时候清醒得吓人,有时候就短路了呢?”
“不说就算了。”
“好,我换个问法。景记者,我们现在算是在谈工作,还是在划界限?”
哪知他忽然就上前一步,厨房本就空间有限,他的肩膀就在她左侧,右边是料理台,几乎将景椿困在这方寸之间。他的影子覆下来,将灯光切成两半。
景椿下意识后退,背贴住了冰箱门板,凉意变得鲜明,可她抬起头,直视他:“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许向德的事,还有之前那些……我不想再欠你人情了。”
“我们已经两清了,你又忘了。”他说。
景椿握着水杯,看着他,没说话。
顾天低声问她:“要是我说,我帮你是希望你欠着我呢?”
景椿的脑子恰恰在最该短路的时候,转得比谁都快:“顾债主可能要失望了,按你这想法,一定会有很多人排着队来找你借钱。”
哪有人喜欢别人欠债不还的?
“嗯,有道理。”他竟然点了点头,淡淡附和,“别人借钱是想赶紧还,但我可不希望你急着还。”
“你这什么逻辑?”景椿说。
“顾天的逻辑。”
他一动不动,答得理所当然。
“能不能好好说话?”
“可以,我现在就是在认真跟你解释。”
“你认真的?”
“我说真话,你又不信了。”
“你认真的会说这种话?薛千予那套不适合你,你别学他。”
顾天眉眼弯起:“狄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这都看出来了。”
景椿终于认栽了,这个人执着起来,比她还要犟上三分,她无奈地长叹一声。说来也怪,顾天还挺爱看她这些不自觉的小表情,眼尾轻压,嘴角微抿,又非得维持一副严肃冷静的模样。鲜活生动,又别扭得可爱。
景椿静了会儿,放下杯子,说:“顾天,无论十五岁还是五十岁,我的想法都不会变,我就希望你能站在真正配得上你的舞台。被懂得的人欣赏,被真诚的掌声包围。用你的音乐,去打动你想打动的人。”
顾天本就生得高挑,低眉垂目看她时,那双眼睛恰好落在背光的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炯然,恍若星辉流转,独映她一人。他其实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眸色却渐次浮出笑意。事实上,除了薛千予,他从小就不习惯别人在耳边絮叨。
可现在,他似乎并不反感景椿的长篇大论,相反他居然是喜欢听的。
“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去实现你的梦想。”
顾天,我希望你能踏上干干净净的音乐之路,做一个纯白无瑕的明玉,让世人知晓你的光华,让路边的野花都为你折腰,而不是踏入泥沼,被黑暗吞噬掉原本的光芒。
话尾消散在淡淡的草木清香中。
风动叶响,影长无语。
紧绷旖旎散去,顾天退后,轻松道:“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外面是黑的夜,绿的树,不带一点寒冬的秋天。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享受一万个拥有落叶的季节,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年年岁岁,问心无愧。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忘记我的初衷,更不会抛弃它。说真的,我答应参加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我只是好奇,Star娱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景椿却只沉默了一瞬,逼退眼底的酸涩,说:“你都这么说了,我再阻拦你,岂不是自讨没趣?”
“景记者终于松口了?”顾天嘴角挂着笑。
景椿说:“嗯,既然决定了就别打退堂鼓。反正我相信的,只有你。”
这个世界混混沌沌,疯狂,没人性,腐败。
但总有一人,永远清醒,温柔,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