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山腰盘旋而上,凉飕飕的。
四人吃饱喝足,喧闹散尽,就剩下一桌碗盘。景椿留下收拾残局,看着碗中残汤,默默叹气。
看来回去真得练练了,不然那节目强度没点体力真撑不住。到时别说是查案了,光扛设备就能把她累趴下。
“发什么呆呢?”
薛千予端着酒杯溜达过来,笑呵呵的。
“在想明天要不要加练。”
“加练?”薛千予歪头瞅她,细胳膊细腿的,“被顾天喂出幸福肥了?”
景椿微微睁大眼:“有这么明显吗?”
薛千予笑容更甚:“骗你的,女孩子胖点瘦点都好看,健康最重要嘛。”他举杯,酒香飘过来,“来点?助眠。”
景椿摇头,下巴朝保温箱一努:“我喝那个就好。”
里面是顾天温好的牛奶,他总说她气血不足,晚上喝点热的安神。
薛千予了然:“顾天热的?”
“嗯。”
“这顾妈妈管得可真够宽的。”他边说,边往后院瞟了一眼,意思很明确——正主不在,可以吐槽。
景椿说:“学长,小心隔墙有耳。”
薛千予撇撇嘴:“听就听见呗,你难道不这么认为?”
景椿笑了:“是有点。”
薛千予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慢悠悠道:“不过刚才,我可看见了哦。”
景椿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就吃饭时那杯青梅果酒,你偷偷抿了一口。”
景椿神色微滞,放下碗,说:“你们都盯着我喝酒了?”
薛千予失笑:“谁盯你了?你自己喝得跟喝毒药似的,杯子送到嘴边,眼睛还闭了一下,想不注意到都难。”
景椿无言以对。
她确实没忍住,趁大家不注意,尝了一小口,清甜微醺,没想到还是被抓了现行。
薛千予心情颇好地又说:“不光我看见了,顾天也看见了。”
“......”
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
生病那几年被管束惯了,习惯了被担忧的目光环绕,习惯了有人替她做决定。她以为顾天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用不赞同的目光或温和的提醒把她拦住,说“你不要命了”。
薛千予说:“但他什么也没说,不是吗?他还是很尊重你的。”
景椿反问,语气淡淡的:“尊重?”
薛千予平静地答:“不然?看见了没吭声,没拦你,这不叫尊重叫什么?他要是像你妈似的吼一嗓子不许喝,你心里能好受?”
景椿没说话。
如果顾天真的那样做了,她不会生气,但心里一定会觉得不舒服。那种当成瓷娃娃的感觉,她这辈子体会得够多了。
薛千予将她眉宇间几番流转的心绪尽收眼底,收起玩笑:“一杯果酒而已,你想试试就试试,无伤大雅。顾天他心里有数,不到万不得已,他才懒得管你。事事都管,那爹味也太重了吧?”
景椿怔了怔。
顾天向来就如此,温柔而有边界。是她自己,还时不时被困在病人的旧壳里,习惯性地等待已不再必要的管束。
她点头:“我知道。”
客厅安静了会儿,薛千予忽然说:“你们昨天是去听音乐会了吧?”
“嗯。”
“感觉怎么样?”
景椿知道他问的是顾天,说:“他状态挺好的,编曲和演奏都很专业,你不用担心。”
“啧,说得我都心痒了。年底那场阵容更强,到时候一起去?”
“......还是不去了。”
“怎么着?怕我吵你?”
景椿觉得他不是外人,小声坦白:“容易睡着。”
出乎意料地,薛千予笑得脸都抽搐了:“不愧是你!每次你的回答都能给我整点新花样。”
他似乎就是有这种本事,无论多沉闷的气氛都能瞬间活跃起来。
笑声渐歇,薛千予眼神散散地飘向窗外,心情变得越发沉静。他把酒杯搁在台子上,手肘撑着边缘,说:“说起音乐会......大概是16年那会儿吧,云姚办了个青年音乐原创大赛,阵仗还不小。”
景椿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静静地听着。
2016年......
“顾天向来对这种活动没兴趣,觉得假大空。” 薛千予继续道,“可就那回,他居然主动报了名,还特别上心。他作曲一向快,但那首曲子,他磨了不知道多久,才最后定稿。我当时还奇怪呢,什么神曲值得他这么折腾?”
景椿愣了一下。
那首《风》。
薛千予的目光却回到了景椿脸上:“那曲子是真的好,现场效果是真炸,绝了。我还特意要了前排票,想着我们一起去给他捧场......呵呵,结果你和温悦之,一个都没来。”
2016年......云姚......青年音乐原创大赛......反复修改的曲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湖炸开。
景椿静了好几秒钟,问道:“那场比赛......具体是哪天,你还记得吗?”
薛千予说:“六月份......具体记不清了,我就记得当时有个特别火的歌手也来在云姚开演唱会,就六月中旬,票抢疯了,我还跟人吐槽来着。”
六月中旬。
景椿极慢、极慢地,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发热。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是她飞往美国的那段时间。
是她信誓旦旦地应允一定会去,却最终失约。
是几十公里外,灯火辉煌的剧院里,顾天正在演奏一首为她而写的曲子。
而他,只字未提。
他为她挡下麻烦,支持她的选择,为她被卷入风波,如今又要因为她去参加节目。
旧债未清,又添新忧。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都是老黄历了。”薛千予说,“顾天他既然从来没提,就是觉得没必要提。他做的选择,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都是他自己想清楚了的。你能做的,不是愧疚,而是相信他,就像他相信你一样。重要的是现在,小学妹。现在,我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