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鱼醒了。
在杀了故渊之后。
单纯的初遇,恬淡的相处,强烈的恨意以及浓稠的阵痛,和同一张张狂不羁最终流着泪的脸,唤醒她的记忆。
那段如跗骨之蛆牢牢与身体的每一寸肌骨都粘合的回忆,那段她抛不开也绕不过的过往,用百年时间,重新塑造出一个新的林池鱼的过往。
也是再看到他闭上双眼的那一瞬,切身体会后,林池鱼才想起,原来最后那一刻,她还是有些痛的。
不止是痛于撕裂的躯体。
她在沈宅大笔书写的牌匾门前站了很久,再抬步走进去,果然,雍青就坐在宅院正中迎接她。
夜色漆黑,群星稀疏,青绿的衣裙衬得林池鱼脸庞苍白,在阴翳中,像被吸食掉精血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
雍青腾地从椅子上坐起来,跑到她身前,握住她的双臂,“您怎么了?”
林池鱼轻呵一声,甩开她攀扯的手,后退三尺有余,“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在朝见时间,不准靠近我,亦不准来我的住处。”
她眼神冷得如岁九的寒冰,“能耐确实有了,连这里都被扒了出来。”
雍青顿时慌张,“不,我是见您多日未到宫中听我汇报,害怕您出什么意外,这才命人寻到您的住处,没想到您并不在此,才在此等您回来。”
不用想便知是假话。
如故事所期盼的那般,林池鱼冷漠得好像雍青只是她施展宏图霸业的工具,眉眼间窥不见分毫动容之色,“不过比平日晚些,有什么好找的,我不是同你说过,多余之言勿问,多余之行勿做,你如今在作甚?好在你让我看到你如今的能耐,雍国天下,你可以夺了。”
雍青呆愣在原地。
【她到底在不在乎我。
若在乎,缘何对我修炼见不得人术法不管不顾,从不告诉我她的俗往,雍国宫廷不愿意多待,甚至连这座小院也不肯说与我听,还是我亲自查出,徒增她的厌恶。
若不在乎,为何会援手帮同她无根无源无缘无会的我,亲自教习助我开道,甚至要将我送到没人可以欺负我的最高位。】
林池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不滚吗?”
“诺。”她目送雍青失魂落魄地离去,微扯唇角,背着月光结印,于院中留下一朵扶摇印,灰扑扑的,与地面融为一体。
是日,黄道吉日,月圆星明,兵刃的冷光在月色下灼眼。雍青带着一批精兵,杀入十二宫,抵上雍帝的喉。
时至今日,他只能恨。恨为何自己要送她去易国,磨炼她的意志;为何是她如此幸运,把命卖给能帮她的天上仙。当初林池鱼说的那番话,原来言外之意是雍国气数未尽,他的气数仍然将尽。
这些难听的话,在他失势之前,对着阶前流水的明月,悉数谩骂出声。
雍青的脸色越发不耐烦,手中长戟划过他的脖颈,直指他的喉咙,一瞬止息了他的闹声。
她居高临下,满不在乎,就像他当初看向她时,“父皇,你病了,以后诸事可交由青负责处理,你歇息罢。”
长戟终究没有刺下,留下一道浅红的血痕。
雍帝吃痛地捂住脖颈,面容扭曲,“你以为她是真心助你?她这般遮遮掩掩,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便从未将你放在眼里!谁知她是不是清远界闻之色变的沈扶摇,在道门中掀风造火厌倦无趣,便来远州寻一寻乐子,你如何确定你不是她选中霍乱远州的傀儡。你永远登不得台面!”
非要戳中她的最要害。
“是沈扶摇又如何!是傀儡又如何!”
手中刀刃精准飞到他翕张的嘴里,划伤他的舌头穿腮而过,他捂着破烂的口齿,再直不起身。
"啊——呜呜呜——"
“不会说话,日后舌头不用留了。”
长戟沾血,她横在身后,冰冷的月光照亮她冷峻的面庞:“宣太医。”
像是司空见惯,月色下,林池鱼一如无数个寻常的夜一般,斜斜倚坐在瓦背,目光映着月色微凉。
“蠢得要命。”
剑光划在半空,于大殿牌匾上落下一朵漂亮的扶摇印。
翌日,雍帝称病告朝,御笔亲书,宣雍青为皇储。
林池鱼很久未在人前现身,那些掌权的朝臣脊背又直起来。他们在朝堂放声喧哗,领身压迫,要雍帝必须出来给个说法。
雍青坐在雕龙椅上,唇含讽笑,默然看着一众喧闹。
而林池鱼,坐在正对殿门的瓦脊上,静静瞧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阵喧闹没持续多久,很快,林沧泱出现,端着的雍青刺杀雍帝的戟缓缓走至廷中央。她了无兴致的目光顺势落到他身上,眼见公子掀袍,垂首跪在地上,凉唇轻启:“殿下,臣送来了您的戟。”
跟随他而来的还有不少人,位分极低的、位置中庸的和位极人臣的……人数甚至比那些反驳雍青的人更多些。
林池鱼支着头数着人数。此时,自小照顾雍青,本应陪在她身边,见证她人生至高顶峰的沈嬷嬷不知所踪。林池鱼一歪头,只看到一位陌生的内侍,同雍青一样低着头,接受不到她夺目的目光。
大殿正中,雍青随手一挥,林沧泱手中画戟便稳稳落至她手中。
这是林池鱼传授与她的术法。
那些对她意见颇大的权臣,皆噤了声,窃私轻起,“她何时竟学会道门术法?”
雍青抬眼去寻声音的来源,寂静的眸子直白地盯着他,手中并无动作,却让他轻轻颤动了身子,唇边讽笑意味更甚。
“还有谁不信?”
下首之人瑟缩身子,再无人敢大张旗鼓地应她驳她。
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这个国度的规则一向分明。
雍青指尖擦过长戟薄而亮的尖刃,声音不由得含着半分可惜:“今日我这戟,开不了光了。”
林池鱼忍不住勾起唇,于雕龙殿的额匾上同样落下一朵扶摇印,拍了拍衣角沾染的灰尘,无甚意趣起身,对天长道,“辅臣真好用,我也该为自己找一个幕僚分担一下业担。”
待朝臣散去,她走入大殿中,向雍青道,“恭喜登位。”
“您来了。”雍青惊喜抬头,将长戟斜靠在她身侧。林池鱼稍瞥了眼,向她说起这件事。
或许是此刻心情甚佳,她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邀请林池鱼与她同坐雕龙椅,“您来的正好,他们想为我起个称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习惯站着了。”林池鱼拒绝了她邀请同坐的请求,便没有反驳她第二个,看着颇为认真沉思一段时间:“长青罢,万古长青。”
“就定这个。”她再次毫不犹豫答应,仿佛林池鱼说什么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