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穆礼就醒了。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洇开一片淡淡的白,倒比往日的油灯更亮些。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石屋里起伏,心里却不像前几日那般空落落的——那股因未知而生的惶恐,正被一点点踏实的暖意取代。
起身时,脚刚沾地,就想起昨夜睡前的念头。他披了件厚些的长衫,趿着鞋往杂物间走,步子比往常轻快了几分。八仙桌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只是个寻常的旧家具,可穆礼知道,这粗糙的木纹里藏着他在这个陌生时空活下去的依仗。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微凉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磕痕。“我想要些菜籽,各种能在春天种下的都来点,再要些农具,锄头、镰刀、耘耙……越全越好。”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掌心下的顶触感如期而至,比往日要轻柔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桌面上先是冒出几个油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颗粒饱满的菜籽,有翠绿的青菜籽,乌黑的萝卜籽,还有带着浅黄纹路的黄瓜籽,每包上都用毛笔字歪歪扭扭标着名字,倒省了他辨认的功夫。紧接着,几件崭新的农具凭空出现,锄头的木柄打磨得光滑,镰刀的刃口闪着寒光,连耘耙的铁齿都透着股结实劲儿。
穆礼拿起那包青菜籽,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钻进鼻腔。他忽然笑了,不是前几日得到粮食和金银时的庆幸,而是一种更绵长、更安稳的喜悦——这不再是单纯的“索取”,更像是在为往后的日子铺路。他不想永远只靠这张桌子活着,人总得有点自己的念想,哪怕只是在院子里种出几棵青菜。
吃过早饭,他没急着摆弄那些农具,反倒先去了院子。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春天的潮气。墙角的青苔喝饱了雪水,绿得发亮,连那几棵光秃秃的桃树和橘子树,枝干上都像是多了点生气。穆礼蹲下身,用手指抠了块土,捻了捻,土块松散,倒像是能种活东西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小石头,那个鼻尖挂着鼻涕的孩子。昨日那几个硬窝头,他没舍得吃,此刻正放在灶台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布包好,往张村走去。一来是想谢谢小石头娘,二来,他也想多问问村里的事——总不能一直像个闷葫芦似的守着这石屋,总得知道自己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境况。
雪后的路不好走,泥泞里混着未化的碎冰,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小石头正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玩雪,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雪球,笑得咯咯响。看见穆礼,他先是一愣,随即丢下雪球就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喊:“先生!”
“你娘在家吗?”穆礼把布包递给他,“把这个带回去,昨天的窝头很好吃。”
小石头接过来,却没立刻跑,反而拉着他的袖子往村里拽:“娘在呢!先生去我家坐坐吧,我娘说要好好谢您!”
穆礼本想推辞,可看着孩子眼里的热乎劲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小石头穿过几条窄窄的巷子,脚下的泥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两旁的茅舍也像样了些。小石头家就在巷子尽头,是间带篱笆院的土坯房,院门口堆着些劈好的柴火,不像别家那样窘迫。
“娘!先生来了!”小石头一进门就喊。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妇人迎了出来,约莫三十多岁,脸上带着点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亮。“先生快进屋坐!”她热情地招呼着,把穆礼往屋里让,“昨日多亏先生给的柴火,不然家里真要断烧了。”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纺了一半的棉纱。妇人给穆礼倒了碗热水,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先生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她试探着问,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