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北京的雪下得比半决赛那天更盛。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把基地的屋顶、树梢、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裹成了胖乎乎的雪球。
许淖站在二楼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手机贴在耳边,律师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
“……仲裁庭的最终结果今早正式生效,那份合同被认定为完全无效,你不需要支付任何违约金。另外,许致远因涉嫌欺诈、虐待以及非法侵占财产,欧洲警方已经正式立案,目前人已经被控制了。许淖先生,恭喜你,从这一刻起,你彻底自由了。”
“自由”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许淖连掌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律师在那头安静地等了几秒,才追问:“许淖先生,你在听吗?”
许淖深吸一口气:“在……谢谢您。”
“不用谢我。”律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要谢就谢萧忱先生吧。是他花高价请的我们团队,也是他天天盯着我们要进度,连周末都不放过,说一定要赶在决赛前给你一个结果。”
“我知道。”许淖的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挂了电话,他还维持着贴窗站立的姿势,手机从掌心滑落,“嗒”地一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自由了。
他真的自由了。
那五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合同的枷锁、舅舅的威胁、日复一日的压榨,还有那些独自蜷缩在破旧小房间里的深夜,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场仲裁结果,彻底消失。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在欧洲的廉价出租屋里,借着昏黄的台灯打了无数把巅峰赛,赚来的钱全被许致远转走;这双手,曾挨过舅舅的巴掌,留下过青紫的瘀伤,也在无数个崩溃的夜晚,紧紧攥着被子角无声落泪;这双手,曾隔着屏幕,无数次描摹过萧忱的游戏头像,也在回国后,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光芒。
而现在,这双手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可以为自己而活,可以大大方方地牵住想牵的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赴想去的未来。
许淖的眼眶瞬间红透,水汽在眼底氤氲,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嘴角一点点上扬,绽开一个极轻、极淡,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
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笑得没有一丝负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是萧忱发来的微信,带着一如既往的随性。
【醒了没?煎饼果子刚出锅,趁热下来吃。】
他忽然无比想见萧忱,想立刻扑进他怀里,想亲口告诉他,自己终于不用再被那些阴影追着跑了。
【好。】
下一秒,他转身就往门口冲,连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赤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一路噔噔噔地冲下楼。
食堂里热气腾腾,萧忱正坐在他们的老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根油条,另一只手拿着半个煎饼果子,正低头咬了一口。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眼就看见许淖赤着一只脚,气喘吁吁地站在食堂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萧忱嘴里的煎饼果子都忘了嚼,快步走过去,担心的问:“怎么回事?跑这么急?鞋呢?”
说着,他顺着许淖来时的路径找到了被遗落的拖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许淖套在脚上,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冰凉的脚底:“这么凉,也不怕冻着。”
许淖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等萧忱站起来,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再也忍不住。
“萧忱,”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满是雀跃,“我自由了。”
萧忱眼底的担忧瞬间被惊喜取代。他确认道:“合同的事?彻底解决了?”
许淖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嗯!仲裁结果下来了,合同无效,不用赔违约金,舅舅也被抓了!”
“好!”萧忱低喝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将许淖紧紧揽进怀里。
许淖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丝毫不想挣扎。
他把脸埋进萧忱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闷闷地开口:“萧忱,谢谢你。”
萧忱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过了好久,他才松开许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他自己的眼眶也泛着红,心疼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却还是嘴硬地扬起下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谢什么谢?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再说了,我的人,哪能让别人欺负?”
许淖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萧忱的脸颊,软软的,很有手感。
萧忱被他捏得一愣,下意识想躲,却又硬生生停住:“干嘛?得寸进尺是吧?”
“没干嘛,”许淖捏着他的脸晃了晃,眼里满是笑意,“就是想捏捏你,庆祝我重获新生。”
萧忱瞬间败下阵来。他反手握住许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任由他捏:“捏吧捏吧,随便捏,今天你最大。”
食堂里,阿姨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着,煎饼果子的香气、豆浆的甜香混在一起,格外温馨。外面的雪还在飘,世界安静而美好。
许淖站在那里,捏着萧忱的脸,看着他无奈纵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下午三点,许淖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欧洲警方工作人员略显生硬的中文:“您好,是许淖先生吗?我们是荷兰阿姆斯特丹警察局,关于许致远涉嫌欺诈、虐待、非法拘禁一案,他已被正式逮捕。如果您愿意配合调查,需要您提供相关的证据和证词。”
许淖握着手机,许致远被抓了,那个折磨了他五年的人,那个在父母去世后,唯一的“亲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应该高兴的,应该拍手称快的。
可心里有解脱,有轻松,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毕竟,那个人身上,也曾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沉默了足足十秒,许淖开口:“我愿意。”
恶有恶报。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有些放空。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牛奶递到他手里:“怎么了?谁的电话?”
“欧洲警方的。”许淖接过牛奶,指尖裹上一层温热,“舅舅被正式逮捕了,让我配合调查。”
“我知道我应该高兴的,”许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牛奶,“可我……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正常。”萧忱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是你舅舅,不管他做了多少坏事,这份血缘关系是客观存在的。你不用勉强自己高兴,也不用觉得愧疚,你的情绪,从来都值得被尊重。”
许淖闭上眼,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那团乱麻,渐渐被抚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萧忱的下巴:“萧忱。”
“嗯?”萧忱低头看他。
“谢谢你。”
萧忱忍不住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尖:“许淖同学,你今天都说了八百遍谢谢了,再谢下去,我可要收小费了。”
“那我以身相许好不好?”许淖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耳尖红了。
萧忱低头凑近他的脸,鼻尖碰着鼻尖:“这话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许淖的脸更红了,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飘,屋内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
萧忱会一直在他身边,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十二月二十三号,决赛前一天。
基地的训练室里,气氛紧张却又带着几分雀跃。
CNG全员都在做最后的备战,复盘战术、模拟对线、讨论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小橙子是最坐不住的那个,一会儿端起水杯猛灌两口,一会儿又捂着肚子往厕所跑,短短半小时,已经跑了三趟。
林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小橙子,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地板都要被你踩穿了。”
“我紧张嘛!”小橙子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这可是世界赛决赛!不是常规赛!输了就没了!”
“你每次打比赛都紧张。”林风拆他的台。
“那能一样吗?”小橙子反驳,“以前是争名次,这次是争冠军!我能不紧张吗?”
林风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别紧张,有我们在。”
小橙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有用吗?”林风问。
“有用啊!”小橙子用力点头,“你一这么说,我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你们顶着,我就不紧张了。”
林风别开脸:“有用就好。”
小橙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凑过去,用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林风,你脸红什么?”
“热的。”林风嘴硬,却没躲开他的触碰。
角落里,许淖抱着抱枕,看着这一幕。
萧忱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小橙子缠着林风撒娇的样子。
“这两个人,”萧忱喝了一口咖啡,“迟早得官宣。”
“林风早就喜欢他了。”许淖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暖乎乎的。
“哦?”萧忱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许淖转头看他:“细节啊。他每次看小橙子的眼神,都不一样。还有,小橙子紧张的时候,他总会第一时间安抚他。”
萧忱看着他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行啊许淖,观察力这么强?看来以后我得更小心了。”
“你不用小心,”许淖看着他,“对你,我永远坦坦荡荡。”
萧忱放下咖啡,转头看着许淖。
“许淖,明天就是决赛了。”
“我知道。”许淖点头。
“紧张吗?”
“有一点。”毕竟是面对去年的世界冠军,压力肯定是有的。
“难得见你承认紧张。”
许淖没说话,萧忱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
他看着许淖的眼睛:“许淖,不管明天输赢,你都已经赢了。”
许淖不解地看着他。
“你自由了,”萧忱解释,“你摆脱了那些阴影,站在了世界赛的舞台上。你有我,有队友,有这么多人爱着你。这就够了,不是吗?”
许淖鼻尖酸酸的。
“明天打完比赛,我有话跟你说。”萧忱说。
“什么话?”许淖好奇地问。
“秘密。”萧忱卖了个关子,捏了捏他的手心,“打完比赛再告诉你。”
许淖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训练室里的灯光很亮,映着队友们忙碌的身影。
小橙子和林风在讨论战术,周远在调试设备,教练在整理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