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号,北京的冬天彻底落了实。
凌晨的寒意裹着窗缝钻进来,许淖是被冻醒的。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灰蒙蒙的天光才刚漫过窗帘一角——早上七点十三分。
锁屏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萧忱昨天半夜一点十七分发的,没有任何铺垫,直球得一如既往。
【明天我生日,记得说生日快乐。别忘,忘了罚你陪我打十把排位。】
许淖盯着那行字,萧忱永远这样,想要什么、期待什么,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连讨要生日祝福都带着点霸道的可爱。
他那时敲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放下手机,他却没再躺回去。
今天是萧忱的生日,十二月十三号。
他怎么会忘?
这个日期,早就刻在他心里五年了。
小时候住在同一个胡同,每年这天,他都会攥着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或者举着自己画了一晚上的贺卡,蹲在萧忱家门口等他。
有时是颗水果糖,有时是辆小弹珠车,甚至有一次,他在路边摘了朵蒲公英,硬塞给萧忱,说这是“许愿花”。
萧忱每次都会皱着眉嫌弃,“什么破玩意,丑死了”,却总会反手塞进书包最里层,第二天还会偷偷跟他说“蒲公英放干了,我夹书里了”。
后来他走了,走得猝不及防,连一句告别都没说。
五年,五个生日。
他躲在屏幕后面,看着萧忱的生日动态,看着粉丝的祝福,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无数次,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怕打扰,怕尴尬,更怕听到一句陌生的“你是谁”。
许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坚定。
今年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站在了萧忱身边。
而且,他准备了两份礼物。
一份在心里藏了五年,一份在山巅的庙里,带着一千多级台阶的温度。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上厚卫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隔壁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显然萧忱还在睡。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转身下楼。
食堂里热气腾腾,阿姨正围着围裙揉面团,看见他进来,立刻笑着招呼:“小许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都要赖到八点半吗?”
许淖走到餐桌旁帮忙摆碗筷,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心里也暖了几分:“今天醒得早,睡不着。”
“那正好,”阿姨把一碗小米粥端上灶台,“早饭马上就好,有你爱吃的肉包子。”
摆着摆着,许淖停下动作,看向阿姨,带着期待:“阿姨,今天……能做碗长寿面吗?”
阿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哟!长寿面!瞧我这记性,今天十三号,是萧忱那小子的生日啊!”
她笑着拍了拍许淖的肩膀:“放心!阿姨给你露一手,做最正宗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长寿面,一根面到底,保准他吃了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谢谢阿姨。”许淖笑得格外乖。
八点整,基地的队员们陆续揉着眼睛走进食堂。
小橙子顶着一头炸毛,打着哈欠挪进来,看到坐在餐桌旁的许淖,眼睛瞬间瞪圆,像是见了鬼:“许淖?你居然比我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淖喝了口豆浆:“今天醒得早。”
小橙子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忱哥呢?往常他比谁都早,今天怎么还没起?”
“应该快了。”许淖话音刚落,食堂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萧忱进来了。
他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耷拉着,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但那双眼睛一进门就像装了定位,径直扫过人群,落在许淖身上。
他迈开长腿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许淖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早。”
许淖放下豆浆杯,抬眸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萧忱,生日快乐。”
萧忱故意逗他:“就这?一句生日快乐,就想打发我?”
“还有。”许淖抿了抿唇,眼底藏着点小得意,“晚上再给你。”
“哦?”萧忱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好东西?还得藏到晚上?”
“保密。”许淖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
“行,”萧忱也不逼他,往后靠回椅背上,“我倒要看看,你能憋出什么大招。”
旁边的小橙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周远手里的包子都掉了:“忱哥生日?今天?!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萧忱斜睨他一眼:“现在知道了,来得及。”
小橙子立刻凑上去,一脸献殷勤的笑:“生日快乐忱哥!我……我请你吃豪华版泡面?加两根火腿那种!”
“滚。”萧忱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
林风在旁边端着粥,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周远捡起包子,也跟着乐。
食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又热闹,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笑意。
这时,阿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稳稳放在萧忱面前。
碗很大,里面一根面条蜿蜒盘旋,上面铺着厚厚的西红柿鸡蛋卤,还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
“长寿面来咯!”阿姨笑着说,“一根面,不断头,吃了长命百岁,顺风顺水!”
萧忱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许淖,正好对上少年假装低头吃包子,却偷偷用余光瞟他的眼神。
不用问,肯定是这小子的主意。
萧忱拿起筷子,轻轻挑起面条,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滑进喉咙,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
好吃。
比他二十多年来吃过的任何一碗生日面,都要好吃。
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连卤汁都没剩下一点。
下午两点,许淖跟教练打了声招呼,说要出门办点事。
萧忱正在训练室复盘早上的比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只是顺手拿起沙发上的围巾,走过去给他围上理了理他的衣领:“外面冷,戴好围巾,早点回来,别误了晚上的‘惊喜’。”
“知道了。”许淖点点头,感受着脖颈间的温热,心里甜甜的。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终于到了北京西边的西山脚下。
山不算高,却以陡出名。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千阶祈福道”五个字,据说从山脚到山顶的寺庙,一共有一千三百一十四级台阶。
许淖站在石碑前,抬头望向蜿蜒向上的台阶,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来旅游的,是来赴一个五年的约定。
抬脚,第一步。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时候,他和萧忱在胡同里疯跑的样子。萧忱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追,喊着“萧忱,你等等我”,萧忱总会放慢脚步,却故意回头做个鬼脸:“追不上我吧!”
第二步。
想起萧忱翻墙进他家院子,手里攥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塞给他说:“我妈做的,多的,给你吃。”那时他爸妈刚离婚,他一个人在家哭,是萧忱翻窗进来,陪了他一下午。
第五十步。
想起他走的那天,萧忱堵在胡同口,眼睛红红的,抓着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许淖,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他那时候太懦弱,不敢回头,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一百步。
想起萧忱花八百万把他从欧洲买回来,在基地门口等他,说:“欢迎回家。”
第三百步。
想起萧忱看到他手臂上的旧伤,眉头紧锁,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而是心疼地说:“疼不疼?”
台阶越来越陡,许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没擦,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
五百步。
他想起那五年,在舅舅家的日子。舅舅的巴掌,舅妈的冷嘲热讽,那个只有几平米的破旧小房间,还有无数个独自熬到天亮的夜晚。
那时候,他唯一的寄托就是打游戏。他把所有的委屈、思念,都藏在键盘和鼠标里,一路打到了巅峰榜第一。他不敢用真名,只能隐藏身份,每次看到巅峰榜第二的“CNG-萧忱”,都会盯着看很久。
他想,萧忱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拿冠军?有没有想起他?
八百步。
腿已经开始发软,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没停,甚至不敢停下。
他想起萧忱说“我等你”,想起萧忱说“你回来了就好”,想起萧忱说“以后有我,不用怕”。
这些话,是他撑下去的光。
一千步。
他满头大汗,卫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一千三百步。
离山顶只有最后十四级台阶了。
他抬头,看见山顶的寺庙就在眼前,红墙黄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最后十四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虔诚。
一步,愿萧忱比赛顺利。
两步,愿萧忱无病无灾。
三步,愿萧忱永远开心。
……
终于,他踏上了山顶的平台。
寺庙很小,却很清净,里面供着一尊观音菩萨,香火袅袅。
许淖走进大殿,在蒲团上跪下,动作虔诚而郑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锁。
是他前几天跑了三家银楼才找到的,纯银打造,小巧玲珑,正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小字——平安,背面则是一片光滑的银面,带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平安锁攥在手心,掌心的温度慢慢沁入银饰里。
闭上眼,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菩萨,我不求富贵,不求名利,只求萧忱平安。
平平安安,岁岁平安,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他俯身,叩下头去。
额头碰到冰凉的蒲团,一下,郑重无比。
两下,带着五年的思念。
三下,藏着一辈子的期许。
起身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走到寺庙后院的许愿架旁,把平安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纸笔,他拿起笔,在一张素色的纸条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字迹清秀,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愿君平安,岁岁平安。——许淖】
他把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平安锁的镂空处。
许淖看着那个刻着“平安”的小锁,看了很久,才转身下山。
回到基地时,已经快八点了。
训练室里只有萧忱一个人,他正坐在电竞椅上打排位,屏幕上显示着“胜利”的字样。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摘下耳机,回头看向许淖,目光落在他汗湿的头发和微红的脸颊上:“去哪了?怎么一身汗?”
“办点事。”许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他的水杯喝了一口。
萧忱打完结算界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现在,可以揭晓你的礼物了吧?”
许淖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萧忱被他笑得一愣,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什么?难道礼物是你这一笑?”
“不是。”许淖拍开他的手,故作神秘地说,“你猜。”
“猜?”萧忱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请我吃胡同口的烤串?”
许淖摇摇头。
“送我一双限量版球鞋?”
许淖又摇摇头。
“那是什么?”萧忱来了兴致,“总不能是你亲手织的围巾吧?”
“不是。”许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萧忱的眼睛,“萧忱,我告诉你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