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第一次见到路橙，是在两年前闷热的盛夏。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空气里飘着基地食堂残留的饭菜香，他刚从二队被提拔到CNG主队，站在陌生的训练室里，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紧绷。

他从来都不是擅长社交的人。

小时候父母常年在外奔波，他习惯了独自待在房间里，对着屏幕一遍遍重复操作；后来进入体校，队友嫌他沉闷寡言，从不拉着他组队嬉闹；辗转几个职业战队，一路走来，也全是点头之交，没有半分真心的亲近。

孤独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习以为常。

来到CNG的第一周，他依旧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

训练赛一结束，立刻起身离开，队友邀约聚餐，他摇头拒绝；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笑，他默默戴上耳机，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不是高冷，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融入这群热闹的人。

直到那个深夜，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孤独。

那天他加练到凌晨一点，高强度的操作让胃部传来一阵阵抽痛，饥饿感席卷全身。他轻手轻脚走向食堂，想找些垫肚子的东西，食堂早已关门，灯光全灭，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听见角落的餐桌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小老鼠在偷吃东西。

林风脚步一顿，缓步走了过去。

下一秒，一颗炸毛的黄毛脑袋猛地从桌底探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肉松面包，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像只受惊的仓鼠。

“卧槽！”

黄毛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嘴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扶住。

林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黄毛看清来人是他，拍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小脸蛋都吓红了。

“林风？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教练来抓偷吃的！”

林风盯着他那头亮眼的黄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勉强想起这是战队新来的中单，年纪最小，性格最闹腾。

“路橙。”黄毛主动咧嘴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自来熟地开口，“队里都叫我小橙子，超好记！”

林风淡淡点了点头，薄唇紧抿，没再多说一个字。

小橙子从桌子底下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膝盖沾了点灰尘也不在意，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眼神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也饿了？我偷偷藏的面包，没被阿姨发现，要不要分你一半？”

林风微微一怔，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主动和他分享过食物。

他向来独来独往，更别说和人蹲在角落分吃一块面包。

可那天晚上，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热情，他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头。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食堂冰冷的地板上，头挨着头，分吃了那半块凉硬的面包。

没有饮料，没有配菜，面包口感干涩，可林风却清晰地记得，那是他漂泊多年里，吃过最暖、最香的一顿。

从那以后，小橙子就像一块粘人的小年糕，死死黏上了他。

每天训练结束，小橙子都会颠颠地跑过来，小手拽着他的袖口晃了晃：“林风林风，去食堂吃饭不？我帮你占座！”

战队聚餐，小橙子会强行拉着他的胳膊，软磨硬泡：“一起去嘛别躲着，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

每当他加练到深夜，小橙子总会搬个椅子坐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哈欠连天也不肯先走。

起初，林风很不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清晨被清脆的敲门声叫醒，一起去吃热腾腾的早饭；

习惯了训练时，身边有个小话痨叽叽喳喳分享趣事；

习惯了比赛胜利后，第一个冲过来用力拍他肩膀，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叫路橙的人。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渐渐被焐热了。

直到有一次，小橙子重感冒请假，一整天都没来训练室。

林风坐在空荡荡的座位旁，指尖敲着键盘，却完全不在状态。游戏频频失误，吃饭味同嚼蜡，回到安静的宿舍，甚至觉得空气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路橙的样子。

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闹脾气时鼓起来的脸颊，困得睁不开眼还硬撑着陪他的模样……

那一刻，林风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对路橙，早已不只是习惯。

是心动。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让他慌了手脚。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如何安放情绪。

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躲着路橙。

不是讨厌，是不敢靠近。

小橙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疏离，天天跟在他身后追问。

“林风，你怎么不理我呀？是不是生病了？”

“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林风每次都只是低头，沉默地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没有生气。

想说，我只是害怕自己失控的心意，会吓到你。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咽回了心底。

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藏。

把所有的在意、温柔、心动，全都严严实实地藏在冷漠的外表下。

路橙凑过来搭话，他假装专注打游戏，目不斜视；

路橙拉他去吃饭，他假装不饿，淡淡拒绝；

路橙对着他笑，他假装没看见，藏起眼底所有的温柔。

他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不会有麻烦，就能一直以队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

直到许淖加入战队的那一天。

小橙子加上许淖的微信，兴奋得在训练室里蹦蹦跳跳，像只快乐的小鸟。

“许淖！你也太好看了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许淖被他活泼的样子逗笑，点头。

小橙子黏在许淖身边，聊游戏、聊日常，笑得灿烂又明媚。

林风坐在座位上。

他看着那抹耀眼的笑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清醒地意识到，小橙子本就是这样的人。

热情、善良、温暖，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笑得像小太阳。

这份温柔，从来都不是独属于他的。

时光匆匆，转眼两年过去。

小橙子依旧是那个叽叽喳喳、元气满满的小太阳；

林风也依旧是那个把心事藏得滴水不漏的林风。

直到许淖比赛结束，收到舅舅威胁照片的那天，萧忱当众说要为许淖打官司的那一刻。

林风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橙子白天赢了比赛后，开心到转圈的模样。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愣了几秒。

是路橙发来的。

【林风，你睡了吗？】

林风快速回了一个字：【没。】

小橙子的消息弹了出来：【我也睡不着！要不要来天台吹吹风？超凉快！】

天台在基地五楼，平日里几乎没人光顾，是个安静的角落。

林风盯着那行字，心跳莫名加快，回：【好。】

他起身披上外套，轻手轻脚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路橙正趴在冰凉的栏杆上，仰着脑袋看天。北京的冬夜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可他却看得格外认真，侧脸在月光下，软乎乎的。

林风放轻脚步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橙转过头，看到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你也睡不着呀？”

林风轻声“嗯”了一声。

“我今天太激动啦！比赛赢了，许淖的鬼谷子操作直接封神，我到现在还亢奋呢！”路橙晃着小腿，絮絮叨叨地说着比赛的细节，语气里满是崇拜。

林风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声应一句，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轻轻吹过。

路橙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缩了缩脖子。

林风下意识抬手，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可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提醒自己，不能越界。

小橙子对所有人都好，他不能贪心。

最终，他默默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冰凉。

路橙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他。

“林风。”

林风心头一紧：“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呀？”路橙歪着脑袋，“这段时间你总是闷闷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风看着他干净的眼眸，想否认，想假装一切如常。

可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神，那句“没有”，怎么也说不出口。

路橙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容温柔，和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截然不同。

“林风，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他语气认真又真诚，“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林风的心上。

不疼，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才低声说：“没什么事。”

路橙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耸耸肩笑了笑：“行吧，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说完，他又转回头，继续望着夜空。

林风站在他身侧。

月光洒在路橙的脸上，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他眯着眼睛，慵懒又乖巧，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林风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伸手，摸摸他柔软的黄毛，想把他拥进怀里。

可他终究，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默默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路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

“困死啦，回去睡觉咯。”

林风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楼道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

走到宿舍门口，路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林风。”

“嗯。”

路橙：“晚安。”

林风的心跳骤然失控，低声回：“晚安。”

路橙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走了进去，房门轻轻关上。

林风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移动。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全是少年那句温柔的晚安。

他藏了两年的心意，在这一刻，翻涌得无法抑制。

他清楚地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朋友。

第二天，训练照常进行。

小橙子依旧元气满满，和队友打打闹闹，训练室里全是他的笑声。

林风依旧伪装如常，冷漠寡言，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只是今天，训练室里少了一个人。

萧忱没有来。

小橙子凑到教练身边，小声追问：“教练，忱哥怎么没来训练呀？”

教练低头整理资料，随口答道：“有事请假了。”

小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可林风注意到，一旁的许淖，状态格外不对劲。

他低着头，盯着黑屏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动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林风想起昨天萧忱把许淖叫到角落，低声交谈的模样；

想起许淖回来时，泛红的眼眶。

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却也明白，那是别人的私事，与自己无关。

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游戏。

下午，训练室门口忽然来了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气质干练，神情严肃，一看就不是普通访客。

教练连忙迎了上去，把他们带进会议室，紧闭房门，商谈了半个多小时。

小橙子好奇心爆棚，蹑手蹑脚地溜到会议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像只偷瞄的小猫咪。

刚听了两秒，后领就被林风轻轻揪住，拽了回来。

“别偷听，不礼貌。”林风无奈地看着他。

小橙子：“我就好奇嘛，就听一点点！”

林风看着他鼓起来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又飞快地掩饰住。

“别人的私事，别管。”

小橙乖乖地转身回到座位，可那双眼睛里，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西装男离开时，恰好碰到从洗手间出来的许淖。

为首的男人停下脚步，对着许淖颔首，语气恭敬：“许先生，后续事宜我们会尽快处理，请放心。”

许淖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