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屯的高端日料店门庭雅致,经理一路躬身引路,将CNG战队一行人迎进店内最大的私密包厢,实木桌椅擦得锃亮,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处处透着庆功的精致。
小橙子从走出赛场就像个停不下来的小喇叭,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决胜局那波教科书级别的团战,吹到自己不知火舞丝血反杀的天秀操作,最后话题精准拐到了角落里的许淖身上。
他一屁股凑到许淖身边,胳膊肘怼了怼对方的胳膊:“许淖你那个鬼谷子真的神了!二技能精准拉满五人,直接一波定胜负,我跟你混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你掏过这个英雄?你是不是偷偷闭关练了?”
许淖靠在包厢角落的软椅上,握着面前温热的大麦茶杯壁:“以前玩过。”
“以前?什么时候啊?”小橙子瞪圆了眼睛,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好奇,“我翻遍了你巅峰赛战绩,从来没见过鬼谷子的场次,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许淖垂了垂眼睫,没有接话,轻轻叩了叩杯沿,算是回避。
萧忱就坐在他身侧,原本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听到这番对话,顿抬眸了许淖一眼,目光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划动屏幕。
小橙子还想刨根问底,林风实在听不下去,伸手夹起一大块肥厚三文鱼刺身,精准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匣子:“吃你的东西,话比解说还多,再吵把你整盘刺身都没收。”
小橙子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嚼着刺身,眼珠子还滴溜溜地在许淖身上打转,一副不死心的模样,惹得旁边的周远偷偷憋笑。
精致的菜品一道道接连上桌,冰盘里的刺身晶莹剔透,炭火烤物滋滋冒油,天妇罗酥脆金黄,各式寿司摆满了整张长桌,香气四溢。
经理还特意送了两瓶限定清酒,弯腰笑着道贺:“恭喜CNG成功晋级正赛,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
萧忱抬手拿起清酒瓶,瓶身倾斜,清亮的酒液缓缓注入许淖面前的玻璃杯:“尝尝,这家的清酒口碑很好,不呛人。”
许淖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他平日里极少碰酒,入口却意外的清冽甘甜,绵柔的酒香在舌尖散开,没有半点辛辣感,很是顺口。
萧忱手肘撑在桌沿,指尖抵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噙着笑意:“还行?”
许淖点了点头。
小橙子又凑了过来,胳膊搭在许淖椅背上,兴致勃勃:“许淖,你酒量怎么样啊?”
许淖认真思索了片刻:“一般。”“那太好了!”
小橙子眼睛放光,拍了拍桌子,“一会儿咱们拼两杯,助助兴!”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许淖开口拒绝,萧忱清冷的声音就先一步响起:“拼什么拼,明天一早还要集训,想被教练罚跑五公里就直说。”
小橙子瞬间垮了脸,撇着嘴小声嘟囔:“忱哥你也太严了,就喝一点点而已,又不会醉……”
萧忱抬眼,眼里没什么威慑力,却自带一种队长的压迫感。
小橙子噤声,埋头猛吃刺身,不敢提喝酒的事。
许淖坐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低头轻笑。
他心里悄悄想着,萧忱这人,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管起事来却面面俱到。
管训练作息,管队员饮食,连熬夜、喝酒这种小事都要一一管束,像个操心的大家长。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清酒,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暖暖的,像是整个人泡在了温吞的热水里,驱散了连日来比赛的疲惫。
一顿饭吃到将近十一点,众人起身离开日料店。
初冬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凉丝丝的,许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肩膀微微收紧,双手拢在了衣袖里。
下一秒,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黑色外套就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布料柔软。
许淖转头,就见萧忱已经脱下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款连帽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夜风一吹,衣角微微翻飞。
“穿上。”
萧忱说完便转身朝着路边停靠的车辆走去。
“那你呢?”许淖攥着外套的领口,急忙开口。
萧忱穿得比他还单薄,怎么看都更怕冷。
“我抗冻,从小练出来的。”萧忱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催促道,“快点,车到了,再磨叽把你扔在这儿吹冷风。”
许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将那抹暖意紧紧裹在身上,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电竞基地时,已经接近午夜。
许淖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今天的比赛赢了,他终于打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实水平,队友们的认可,直播间弹幕的夸赞,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一想到远在欧洲的舅舅,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他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和消息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的提示。
平日里步步紧逼的舅舅,今天竟然反常地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许淖舒了一口气,神经稍稍放松,将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双眼。
明天还要集训,不能胡思乱想。
他这样想着,呼吸渐渐平稳,慢慢陷入了梦乡。
隔壁的里,萧忱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珠,他随手拿起毛巾,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坐在床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
他眉头微蹙,轻点屏幕,点开了彩信。
看清照片的那一刻,萧忱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攥紧了毛巾。
照片里的人是许淖,比现在稚嫩许多,眉眼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头发也更短。
他站在一间昏暗破旧的出租屋里,背对着镜头,弯腰收拾着地上的杂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旧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得硌人的胳膊。
而照片的焦点,并非许淖本人,而是他裸露的后背——几道交错纵横的青紫伤痕,深浅不一,像是被硬物狠狠抽打过后留下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
萧忱握着手机的手指不断收紧,金属边框深深硌进掌心。
照片下方,一行冰冷刻薄的文字赫然在目:【这就是你花八百万签下的人,被人打成这样都只会忍气吞声,彻头彻尾的怂包,一文不值。】
萧忱盯着那行字,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
他想知道,那些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下的狠手;他想知道,许淖失踪的这五年,究竟在异国他乡过着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他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笨蛋,把所有的苦难都咽进肚子里,半分都不肯对他说。
又一条彩信弹了出来。
这次是一份全英文的合同照片,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看得人头晕。
萧忱逐行逐句仔细翻看,即便不懂复杂的法律术语,也一眼看懂了核心内容:
签约费:十万欧元。
违约金:三百万欧元。
附加条款:乙方若在合同期内单方面解约,或因任何自身原因无法履行合约,需全额赔付三百万欧元违约金。
合同乙方签名处,是一笔稚嫩又工整的字迹:Xu Zhuo。
签名下方,一行小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监护人代签。
监护人:许致远。
许致远,许淖名义上的监护人,他的亲舅舅。
他将合同照片不断放大,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越是细看,心底的寒意便越是浓重。
这根本不是职业选手合约,而是一份赤裸裸的卖身契。
十万欧元的签约费,在欧洲联赛里堪称最低标准,可违约金却高达正常标准的十倍。
更恶毒的是“任何原因”四个字,这意味着,哪怕许淖伤病、生病、无法上场,哪怕合约本身不公,他都要赔付天价违约金。
萧忱将手机放在床头,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目光定格在许淖后背的伤痕上。
他想起许淖刚到基地那天,穿着旧卫衣,身形瘦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青黑;他想起河边,许淖红着眼眶,低声说“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看不起我”;他想起这个少年,总是把温柔和坚强挂在脸上,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酸涩又窒息。
萧忱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电话瞬间被接通,对方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传来:“萧少?这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萧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戾气。
“谁?”
“许致远,许淖的舅舅,目前人在欧洲。”萧忱顿了顿,“我要查他这五年的所有行踪,所有和许淖相关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
对方随即反应过来:“是你花八百万签下的那个辅助?”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谨慎问道:“萧少,要查到什么程度?”
萧忱望着手机里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查到底,连根拔起。
对方被他的语气震慑,立刻应声:“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越快越好。”萧忱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灌入,却吹不散心底的闷痛。
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许淖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过往,被人赤裸裸地摆在了萧忱面前;
他不知道,萧忱已经知晓了所有的伤痕、所有的枷锁;
他更不知道,此刻的萧忱,多想不顾一切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告诉他,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萧忱在窗边站了许久,夜风刺骨,他却毫无知觉。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许淖的模样——初见时的怯懦,被夸时泛红的耳尖,说怕被嫌弃时通红的眼眶。
这个少年,独自扛了五年,扛着天价债务,扛着暴力伤害,扛着所有的黑暗,却依旧对着他,露出温柔的笑。
萧忱转身回到床边,再次看向那份合同。
六百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四千万。对如今的许淖来说,是拼尽全力也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但对他萧忱来说,不算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第二个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通,对方的声音满是睡意:“萧少?都凌晨一点了,有事明天说啊……”
“帮我联系欧洲顶尖的律师,专攻体育合同纠纷的,要最好的。”萧忱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律师?”对方瞬间清醒了几分,“多大的案子?”
“六百万欧元违约金。”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不管报价多高,我只要最快、最专业的团队。”萧忱的声音斩钉截铁。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萧少,方便问一下,是什么案子吗?”
“我的人,被人坑了。”
对方瞬间了然,不再多问:“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
挂断电话,萧忱仰面躺在床上,心绪翻涌。
许淖的伤痕,恶毒的合同,许致远的嘴脸,交织在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许淖每天直播到深夜,下播后还要加练到凌晨,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他不是在攒钱打比赛,他是在拼命攒那六百万欧元。
一个人,默默扛着一切。
萧忱心口闷痛,翻身,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给调查人员发去消息:【查许致远的时候,顺带查他所有的违法记录,有多少算多少,全部整理好给我。】
对方秒回:【好。】
放下手机,萧忱终于闭上眼,这一夜,他几乎无眠。
天刚蒙蒙亮,萧忱便醒了。
手机里躺着律师发来的消息,已经筛选出两位欧洲顶尖律师,一位英国金牌律师,专攻电竞体育合约,胜率极高;一位瑞士仲裁专家,擅长跨国合同纠纷。
萧忱毫不犹豫,拨通了英国律师的电话,用流利的英语简述了案情。
律师听完,语气笃定:“萧先生,这份合同属于明显的欺诈性合约,且签约时当事人未成年,由监护人代签,条款严重不公,在欧洲法律体系下,完全可以判定为无效合同。”
“无效?”
“是的,胜诉概率极大。”律师补充道,“顺利的话三个月,最慢一年。”
“钱不是问题,我要最快的速度。”萧忱没有丝毫犹豫。
“明白,我立刻起草法律文书。”
挂掉电话,萧忱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效合同,意味着许淖不用再背负那座压了他五年的大山。
他起身穿衣,走出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队员们都还在熟睡。
他走到许淖的房门口,指尖悬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再敲,依旧无声。
萧忱轻轻推了一下房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台灯熄灭,空无一人。
他拿出手机给许淖发消息:【在哪?】
【训练室。】
萧忱转身快步下楼,推开训练室的门,就看见许淖坐在电竞椅上,敲击着键盘,操控着张飞在排位里冲锋陷阵,神情专注。
萧忱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屏幕。
许淖没有回头:“醒啦?食堂阿姨做了煎饼果子,热乎的,再不去就被小橙子抢光了。”
萧忱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许淖的脸上,照亮了他纤长的睫毛,皮肤白皙。
他看起来和往日别无二致,可萧忱知道,这具看似平静的身体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
许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操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萧忱收回目光,摇头:“没什么。”
许淖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秒,没有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游戏。
萧忱看着他的背影:“许淖。”
“嗯?”许淖指尖不停,随口应答。
“你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着,可以告诉我。”
许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可那细微的停顿,被萧忱看得一清二楚。
许淖依旧盯着屏幕:“我没事。”
萧忱知道,他在撒谎。
他也知道,许淖还没准备好坦白。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律师的进展,等真相大白,等许淖愿意卸下所有防备的那一天。
萧忱站起身,手掌落在许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去吃早饭,打完了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