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落地北京首都机场,时针恰好指向下午三点。
许淖指尖抵在微凉的舷窗上,视线锁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上。
浓重的雾霾裹着城市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鼻尖莫名一酸,眼眶瞬间泛起热意。
这是北京的天。是他阔别了整整五年,朝思暮想的天。
机舱广播温柔地播报着到达提示,身边的乘客纷纷起身拉扯行李架,喧闹声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
许淖却像被摁在了座位上,指尖依旧贴着玻璃,目光涣散地发着呆,直到空姐轻步走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椅背,温声提醒,他才猛地回神。
“抱歉。”他低声道了句歉,缓缓站起身。
许淖抬手够向头顶的行李架,指尖攥住那个磨得有些旧的帆布背包带,用力将包拽了下来。
背包轻飘飘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样零碎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被小心包裹的相框。
他碰到着背包外侧,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再打开看,将包稳稳背在肩上,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出口挪动。
过海关的队伍不长,工作人员抬眼扫了他一下,指尖敲了敲护照,语气平淡地开口:“在国外待了多久?”
“五年。”许淖声音很轻。
“回来探亲?”
许淖身形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背包带,抬眼答道:“回来……工作。”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利落盖章放行,将护照递回给他。
许淖推着行李车,脚步越走越沉,胸腔里翻涌着情绪——紧张、期待、惶恐,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呼吸发紧。
最让他无措的,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五年未见的萧忱。
他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破了洞的牛仔裤,还有鞋底几乎磨平的运动鞋,每一处都写满了窘迫与狼狈。
许淖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锁。
不行,绝对不能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萧忱面前。
他知道萧忱不会在意他的衣着打扮怎么样,但是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第一感觉是自己过的不好。
到达大厅人潮涌动,行李箱滚轮的声响、说话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嘈杂不已。
许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旁的连锁服饰店,咬了咬牙,推着行李车走了过去。
最便宜的基础款卫衣,标价三百八十元。
许淖盯着价签。
三百八。
买完回国的机票后,他全部的积蓄只剩下四千块,接下来要租房、吃饭、生活,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可脑海里瞬间闪过萧忱昨天发来的消息。
【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他只回了时间。
对方只回了一个字:【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他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他不想让萧忱看到自己漂泊五年后的狼狈,哪怕只是重逢的第一眼,他也想体面一点。
许淖推门进店,快速挑了一件基础款黑色卫衣、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纯白运动鞋,走到收银台。
“您好,一共八百六十元。”收银员微笑着报出价格。
许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扫码,看着余额从四千变成三千一百四,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却还是松了口气。
他拎着购物袋走进商场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许淖快速脱下身上破旧的衣服,换上新买的衣物,合身的布料裹住瘦削的身体,瞬间褪去了满身窘迫。
他站在镜子前,抬手拢了拢及肩的长发。这是出国第二年留的,当初队友随口调侃他长相清秀,留长发会好看,他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发丝柔软,他用黑色皮筋松松扎在脑后,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力求看起来整洁利落。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却瘦了太多,下颌线锋利,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常年熬夜训练留下的痕迹。
不知道萧忱看到这头长发,会是什么反应。
许淖指尖轻轻碰了碰发尾整理好情绪,推门走出洗手间。
再次走向接机口,他脚步迟疑,忽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这五年,萧忱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身边人。
顿了半秒,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不管有没有,他都回来了。
当年欠下的所有,无论对错,他都要亲手还清。
到达大厅出口处,接机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各色接机牌在人群中晃动。
许淖推着行李车,目光一寸寸扫过人群,没有刻意寻找,却笃定萧忱一定在这里。
他们从小就认识,分开五年,哪怕默契被时光冲淡,他也坚信,萧忱会等他。
视线穿过人群,定格在最前方的栏杆处。
男人没举牌,双手随意插在卫衣口袋里,斜斜靠在金属栏杆上,姿态慵懒又散漫。
一身黑色潮牌卫衣搭配同色系运动裤,脚下是限量款球鞋,浑身都透着矜贵与张扬。
那张脸,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差别,依旧是痞帅的模样,眉眼间的混不吝刻在骨子里,只是轮廓更硬朗,下颌线锋利如刀刻。
萧忱目光懒懒地扫过人群,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可许淖一眼就认出萧忱。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萧忱的视线,恰好在此刻捕捉到了他。
许淖也望着他,四目相对十米的距离,仿佛隔了整整五年的时光。
周围的喧嚣、人流、声响,瞬间全部抽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许久,萧忱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挺直了倚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收敛,一步步朝他走来。
走到近前,萧忱上下扫了他一眼,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毒舌,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你怎么留长头发了?”
许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还是这个样子,开口第一句永远没好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上前一步,站定在许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萧忱身上是许淖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清冽又安心。
萧忱抬手,指尖轻轻捏住许淖脑后扎起的发尾,捻了捻,语气放软:“还挺好看。”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发丝,许淖耳尖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忱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几秒,眼底笑意加深,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箍得许淖几乎喘不过气。
许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回抱,脸颊贴着萧忱温热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眼眶湿润。
萧忱的呼吸落在他耳边,久久没有松开。
直到许淖微微挣扎了一下,他才缓缓松手,后退一步,萧忱的目光落在他瘦削的脸颊上,眉头微蹙:“瘦了。”
许淖垂着眼,没说话。
萧忱的目光扫过他身上崭新却平价的衣服,眉头皱得更紧,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车:“走吧,车在外面。”
许淖默默跟在他身后,望着萧忱宽阔的背影。
五年时光,他长高了些许,肩膀更宽厚,走路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姿势,却多了几分沉稳可靠。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萧忱永远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对方。
走出航站楼,灰蒙蒙的天空已经染上暮色,冷风扑面而来。
萧忱的黑色大G停在停车场,车身锃亮,和许淖身上的朴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忱熟练地将行李搬上后备箱,用力关上车门,拉开副驾驶车门,抬下巴示意:“上车。”
许淖弯腰坐进车里,柔软的座椅包裹着身体,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萧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平稳运转。
车子驶离停车场,萧忱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饿不饿?”
许淖轻轻摇了摇头。
“不饿也得吃。”萧忱不由分说,“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再不吃点东西,训练都扛不住。”
许淖依旧沉默,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先去吃饭,吃完送你回基地。”萧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宿舍早就给你收拾好了,缺什么东西,明天我带你去买,别跟我客气。”
许淖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