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想回国。”
萧忱问:“真的?”
许淖攥紧了手机:“真的。”
萧忱没说话。
许淖的心忽然提起来。
他怕萧忱问为什么,怕萧忱问那你怎么不回来,怕还有千千万万个问题等着他,而他却无从说起,只能徒劳地闭口不谈。
萧忱没问,或许也不想让为难。
萧忱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
萧忱在那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想回来吗?那就回来。机票订了没?没订我现在给你订。几点到?我去接你。”
许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忱又问:“你们俱乐部那边我处理,合同的事你不用管。你人回来就行。”
许淖想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回来?想说,你不问问这五年我过得怎么样?想说,你不问问——你花八百万买我,值不值得?
他没说出口,因为萧忱在那边又说了一句话——“许淖,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想回来’,等了多久?”
许淖眼泪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萧忱在那边听见了他的动静,安静下来。
几秒后,萧忱轻轻叹了口气。
“别哭。”他说,“回来了我请你吃烤串,胡同口那家还在。”
许淖没忍住,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的。
他说:“那家老板还认得你吗?”
萧忱说:“当然认得,当年我带你吃了那么多次,老板都认识咱俩了。前两年他还问过我,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哪去了?”
“你怎么说的?”
然后萧忱说:“我说他出国了,过几年就回来。”
过几年就回来。
萧忱一直觉得他会回来,所以他一直等着。
许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萧忱。”
“嗯?”
“我回去之后,能跟你一起打游戏吗?”
萧忱笑了一声,带着点痞气:“废话,我花八百万买个辅助,不跟我打跟谁打?”
许淖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对着电话傻笑。
窗外还是黑的,但许淖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点。
萧忱说:“对了,你那边几点了?”
许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
萧忱问他:“那你还不睡?明天——不对,今天还要训练吧?”
许淖没说话。
他不想说今天不用训练,因为XG已经放弃他了。
萧忱也没追问,只说:“那你睡吧,醒了给我发消息。”
许淖“嗯”了一声,但他没挂电话。萧忱也没挂。
两个人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萧忱开口了:“许淖。”
“嗯?”
萧忱认真道:“跨洋电话挺贵的,我知道。”
萧忱又说:“但如果对方是你,我愿意花这个钱。”
许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想说,我也愿意。
愿意花这个钱,愿意打这个电话,愿意——愿意回来。
愿意回到你身边。
他“嗯”了一声。
萧忱笑了一下:“睡吧。”
“好。”
“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
许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眼泪流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
他抬手摸了摸那片湿痕,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天还是很黑,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他想,等天亮了,他就去订机票。
八千块就八千块。
没钱就借。
借不到就——
他想起萧忱说的那句话:“没订我现在给你订。”
许淖忽然笑了。
萧忱这个神经病。
八百万都掏了,一张机票算什么?
他想,等他回去了,一定要请萧忱吃顿饭,就吃胡同口那家烤串。
两个人,坐那个老位置,喝几瓶啤酒,就像五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许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下午,许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
睡了十一个小时。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敲门声还在继续,又重又急。
许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猛地推开了。
舅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许淖不认识。
舅舅二话不说,一把抓住许淖的领子把他从屋里拽出来,狠狠甩在走廊墙上。
许淖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舅舅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昨晚给谁打电话了?”
许淖没说话。
舅舅的嗓门更大了:“我问你给谁打电话了!”
许淖还是没说话。
舅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行,你不说是吧?”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替你说了——萧忱,对吧?”
许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把萧忱以及其他人拉进这场他和他舅舅的纷争里。
舅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消息,举到他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许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CNG俱乐部,收件人是XG俱乐部。
内容很简单——CNG正式提出对许淖的转会申请,并且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合同纠纷的违约责任,包括但不限于支付三百万欧元的违约金。
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话:【无论多少钱,我们都要他。】
许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无论多少钱,我们都要他。
这是萧忱的意思。萧忱知道了。萧忱在帮他。
舅舅把手机收回去,盯着许淖,冷笑了一声。
“我小看你了。”他说,“那个萧忱,还真愿意为你花这个钱。”
许淖没说话。
舅舅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许淖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没动,舅舅指着他骂:“你以为他是在帮你?他是在害你!三百万欧元,你拿什么还?你以为他出了这个钱,你就跟他两清了?你欠他一辈子!”
许淖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舅舅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更恼火了。
他又扬起手,想再打一巴掌。
但许淖开口了。
“打够了没有?”
舅舅的手僵在半空。
许淖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打了我五年,我忍了五年。”
“你觉得我欠你的,我认。你把我带出国,供我吃住,我记着。但这五年我打比赛赚的钱,一分不少都给了你,够还你了吧?”
舅舅的脸色变了。
许淖继续说:“那个合同,我根本没签过。是你替我签的,我认了。三百万欧元,我还不起,我也认了。”
“但萧忱帮我还,那是他的事。”
“你打我骂我,说我不配,也是你的事。”
“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
许淖盯着他:“你凭什么替我回绝他?”
舅舅张了张嘴,许淖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重得吓人——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但我欠萧忱的——“
“我现在就回去还。”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舅舅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舅舅狠狠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屋里,许淖靠在门上,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摸了摸被打的那边脸,火辣辣的疼。
他掏出手机,给萧忱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
【不管多少钱,我都回来。】
他想见萧忱。
很想很想。
比五年来任何时候都想。
萧忱秒回——【好。】
【机票订好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有一点点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等天晴了,他就走。
八千块就八千块。
没钱就借,借不到就让萧忱买。
反正他欠萧忱的,已经还不清了。
那就——欠一辈子吧。
许淖拿起手机,开始订机票。
手指悬在“确认支付”上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支付成功。
八千块,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
现在他一点都不心疼,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许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样杂物,还有那个相框。
他把相框拿起来,身后永远是夏天的胡同,阳光很亮。
许淖把相框放进包里。
等回去了,他想和萧忱再拍一张照片。
就站在同一个位置,摆同样的姿势。
然后他告诉萧忱——这五年来,他每一天都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