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已经认出自己，还花八百万买他——那他就是非要他回去不可。

许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不敢。

舅舅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爸妈走得早，是我把你养大的。你以为你那些朋友有多真心？人家萧忱什么家庭，你什么家庭？你跟人家玩，人家是可怜你。”

“你去了国外就别想了，人家在北京过得好好的，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惦记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没了你，照样打游戏，照样交朋友，照样活得风风光光的。你呢？你算什么东西？”

许淖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刚到欧洲那几年，每次打开游戏，看见萧忱的ID亮着，都不敢点进去。

有时候萧忱会拉他，他看见那个邀请弹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点了拒绝。

有一次萧忱连着拉了七八次，他就那样看着那些邀请一个一个弹出来，又一个一个消失。

最后萧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许淖你他妈是不是死了？】

他没回。

从那以后，萧忱就再也没有拉过他。

许淖偶尔会在战绩里看见萧忱和别人双排的记录，有时候是同一个ID连着好多把。

他就盯着那些记录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舅舅说得对，萧忱没有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后来他彻底不上那个号了。

后来他签了合同，进了俱乐部，打了几年比赛，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数据一般，名声一般，连转会都没人要。

要不是萧忱这个冤大头出八百万，他可能就要被挂牌挂到退役了。

许淖笑了一下。

冤大头。

萧忱要是知道自己被叫冤大头，估计得气死。

他拿起手机，翻出经理发的那封邮件，开始看CNG的资料。

CNG是国内的老牌战队，拿过两次KPL冠军，今年换了新阵容，目标是世界赛。

队长萧忱，打野，KPL第一野王，蝉联三届最佳选手。

许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队员名单的时候，目光停留了。

辅助位：空缺。

CNG的辅助位是空缺的。萧忱专门空出一个位置，等着买人。

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们一起打游戏，萧忱说：“以后咱俩打职业吧，你辅助我，咱俩拿冠军。”

他当时说：“行啊，你什么时候打，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辅助。”

萧忱真的打了职业，拿了冠军。

而他在欧洲，混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辅助。

许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点。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他接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许淖。”

许淖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萧忱的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一点，但还是那个调调，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我知道你在听。”

萧忱说：“我打电话就问你一句话。”

许淖没说话。

萧忱叹了口气，然后说：“你愿不愿意回来？”

许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忱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又说：“不愿意也行，你就说一声，我不勉强你。”

不愿意也行。

许淖攥紧了手机。

萧忱的声音又想起来：“但你他妈总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吧。”

许淖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赶紧抬手擦掉，怕被萧忱听见什么。

萧忱在那边等了几秒：“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电话没挂。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样隔着几千公里，双方沉默着。

许淖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说我想回去？说他不敢？说他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怕萧忱只是可怜他，怕自己配不上？

还是说这五年来他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回头，后悔没有接萧忱的电话，后悔没有回他的消息？

萧忱忽然开口了：“许淖。”

他说：“你还记得你走那天，我跟你说什么吗？”

那天萧忱站在胡同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走就快点走，别磨叽。”

萧忱说：“那天我其实想说的是——”

“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许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萧忱说：“算了，不说了。你考虑考虑吧，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了。

许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风灌进来，吹得他满脸都是凉的。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

怎么办？

萧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何尝不想回去，思念失了闸，汪洋成海，海的那边是他，而这片海，是他跨不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