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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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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复盘会后的夜宵。

复盘会开得很长,三个小时,把上线以来的所有数据都过了一遍。成交额、转化率、复购率、用户停留时长、跳出率、物流时效、客户投诉……夏明朗准备了四十七页的报告,每一页都有图表,每一个图表都有注释。

开到后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只有夏明朗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眼镜片上反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林小夕说饿死了,要去吃夜宵。江北说他知道一家店,烤串特别好吃。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那家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露天的,几张塑料桌椅,一个碳火烤架,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顾着翻串,不说话。

勒普城的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远处星港的气息。头顶是星环,银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烤串的烟气升起来,在星环的光里变成淡蓝色的雾,慢慢飘散。

陈砚振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串烤羊肉,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林小夕喝着一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彩色饮料——据说是老板自创的,用几种果汁兑在一起,再加一点发光微生物,喝起来会从喉咙里透出光来。她已经喝了三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话也越来越多。

“哎,”她忽然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有没有觉得,温先生对咱们砚振特别好?”

陈砚振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江北点头,一脸认真:“那可不。上次开会,砚振说错了一个数据,把德尔塔-3的失业率说成了百分之六十八点七,其实是百分之六十八点三。温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再想想。换我,估计早就被批了——‘江北,你这个数据怎么核的?再核一遍。’”

他学着温阚的语气,把“再核一遍”说得一本正经,惹得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夏明朗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做学术报告的严肃语气说:“数据分析显示,温先生在过去一个月里,和砚振单独沟通的次数,是三十二次。和其他人总和,是十一次,比例约为三比一。”

陈砚振终于把那口水咽下去了。

“你们想多了。”他说,声音努力保持平静,“温先生只是……只是对我期望比较高。”

林小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让陈砚振心里发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东西,像奥沃索科平时看人时的那种眼神。

陈砚振移开目光,低头盯着手里的烤串。羊肉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脂。他咬了一口,嚼着,没尝出什么味道。

“是吗?”林小夕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那缕升起来的烟气,“期望比较高。”

她又喝了一口饮料,喉咙里透出淡蓝色的光。

陈砚振没有接话。

夜宵继续,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江北说有个设计师想挖他,开的薪水是现在的两倍;布伦斯说物流模型又优化了百分之零点三;周蔚和余欣昭在讨论下一批访谈对象的名单;赵默算着下个月的预算,说按这个增速,年底能实现收支平衡。

陈砚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话,但他的心思不在那里。

他的心思飘到了别的地方,那三十二次沟通。

他其实没数过,但夏明朗数了。夏明朗是那种会数这种东西的人,三十二次,三比一。他想起了那些消息,早上发来的链接,课间的问候,深夜的探讨。每一句他都记得,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过。

他想起了温阚看他时的眼神。

不是投资人看创业者的那种,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评估的,审视的,计算的。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距离感,像隔着舷窗看星星。知道它在那里,但摸不到。

温阚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想起了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你的角度很有意思”,那些他发来消息时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有一次,他在食堂里对着终端傻笑,旁边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他不在乎。那一刻,他只是觉得高兴。

他想起了那天河边,温阚说“我怕辜负那些相信你的人”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沉,很深,像两颗在深空中漂流的星体。但那一刻,那两颗星体不再漂流了。它们落在他身上,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个瞬间,很重要。

但现在,林小夕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

“温先生对咱们砚振特别好。”

特别好。

他开始回想那些“特别好”的瞬间。

那些只有两个人的探讨,那些深夜的长谈,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些“你的角度很有意思”。那些他说完话之后,温阚嘴角那个没笑出来的笑。

它们串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线,一条他之前没看见的线。

夜宵散了之后,他回到公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暗下去的夜空。

星环还在那里,银色的光带横亘天际。它和昨晚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次看见它时一样,它不会变。

但他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动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它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在看不见的深处发芽。

他开始回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餐厅里的那个注视、咖啡馆里的那句“很好”、会议室里的三百万,那些深夜的探讨。那张泛黄的演算纸,河边的那句“我也是”。还有论坛结束后,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侧脸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它们都是线索,都是证据,都是那条他没看见的线的组成部分。

现在,他看见了。

然后,他开始害怕。

那种害怕没有名字,不是怕失败,不是怕被拒绝,不是怕任何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更深的、更模糊的恐惧——像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悬崖。

他知道,这不对。

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不应该,期待那些见面。不应该,在收到消息时心跳加速。不应该,在他说“你的角度很有意思”时,心里涌起那种奇怪的满足感。

不应该。

第二天开始,他刻意保持距离。

温阚发来消息,他不再秒回。等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然后回一句简短的,客气的,没有任何多余温度的。

“收到。谢谢。”

“好的。明白了。”

“这个问题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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