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算错了一个数据,把小数点往后移了一位。结果整个实验组被带偏了三天,所有人都在那个错误的数据上打转。导师发现的时候,气得三天没和他说话。他给温阚发消息,描述了整个过程,最后说:“我现在看见小数点就ptsd。”
温阚看完,回了一条:“这种事我干过。”
陈砚振问:“后来呢?”
温阚回:“后来那个项目死了。”
陈砚振笑出声。
那一刻,他一个人在食堂里,对着终端傻笑,旁边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他不在乎。他只觉得,原来温阚也干过这种事,原来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也有过这种糗事。
温阚会分享出差时遇到的有趣的人。
有一次,他在平京城,路过一个广场,看见一个老乞丐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本来要走过去,但那个老乞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站的那个位置,三十年前是我买的。”
温阚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老乞丐头发花白,衣服破旧,但眼睛很亮。他招招手,让温阚过去坐下,然后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他是某个星区的首富,做跃迁燃料生意,赚了很多钱。他买下了平京城最贵的地段,建了一栋大楼,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顶端。然后市场崩了,合作伙伴跑了,债务压下来了,大楼被拍卖了。他变成了流浪汉,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
温阚问他:“后悔吗?”
老乞丐想了想,说:“后悔过。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老乞丐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人记得你。”
他指了指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有的大楼比我还高,但没人记得他们。我虽然穷了,但当年帮过的人,还会来看我。逢年过节,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这就够了。”
温阚把这件事发给了陈砚振,最后说:“他说的话,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场演讲都有意思。”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人记得你。”
他想起阿娜。想起那些织娘。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没有什么。但他们会被记住吗?
他想,会的。
因为他们有故事。因为他们有手。因为他们有那些被织进布里的一生的时间。
他回温阚:“那个老乞丐,叫什么名字?”
温阚回了一个名字。陈砚振在星屏里记下来。
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见那个人,但他想记住这个名字。
有一天晚上,陈砚振在宿舍复习量子物流概论,被一个公式卡住了。他试了三次,还是算不对。最后放弃了,给温阚发消息求助。
温阚没有直接给答案,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演算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这是我当年推这个公式时写的。你看完就懂了。”
陈砚振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公式——是因为那张纸。边缘有些卷曲,纸张泛黄,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但上面的字迹,每一笔都认真,每一个修改都清晰,像是一个年轻人在深夜的灯光下,一遍一遍推演着那个复杂的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温阚曾经是学生,也曾被公式卡住,也曾在深夜的灯光下,对着那些数字发愁。
但现在,他把这张纸保存了二十年,只为了有一天,能发给一个和他当年一样困惑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种跨越时间的连接。
温阚不知道他会遇见陈砚振。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人,在深夜里被同一个公式卡住。但他保留了那张纸。保留了那个曾经困惑的自己。
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合适的人。
他回温阚:“看懂了。谢谢。”
温阚回:“不谢。那张纸我留了二十年,终于用上了。”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窗外的星环依旧明亮。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光点缓缓移动,忽然想起一句话“伯牙子期”。
他忘记这个词来自哪里——是某个古老文明的故事,讲两个人因为音乐而相遇,因为音乐而相知。一个人弹琴,另一个人能听出他心里的山水。
他以前不太懂,为什么一个故事能流传那么久。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音乐,是因为被看见。
你弹琴的时候,有一个人,能听见你心里的东西。你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能看见你没说出来的那些。你困惑的时候,有一个人,能把二十年前的一张纸留给你。
这就是伯牙子期。
他给温阚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秒,温阚回:“没。怎么了?”
陈砚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最简单的。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温阚回:“谢什么?”
陈砚振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谢你愿意看我。谢你愿意教我。谢你把那张纸留了二十年。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种方式,不是缺点,是难得。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话。
“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秒后,温阚回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
但陈砚振知道,那个“嗯”里,有很多很多。
他放下终端,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探讨,那句话,那张泛黄的演算纸,那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