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振低头看着那几份文件。他的手有些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数字——
三百万星币。
加上之前沈知衡的五百万,加上银河□□的二十万,加上新纪元风投的两百万意向,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小额捐赠、再加上后续需要商谈的意向——
资金缺口,填平了。
八百七十二万星币的缺口,此刻被填平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阚。
温阚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光,很淡,很沉,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温阚问。
陈砚振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谢谢您,为什么,您怎么知道我们,您为什么愿意相信。他想问那个从餐厅里注视着他的目光,想问那天咖啡馆里他说的“很好”,想问此刻这三百万星币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
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温阚点了点头。
“那下周签。”他说,“具体时间,助理会通知你们。”
他伸出手。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比他大一点,干燥,温热,有力。“谢谢您。”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温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不用。”他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
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不再看他们。
两个分析师站起身,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会面结束。
陈砚振和夏明朗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砚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阚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话:“真正的改变,往往发生在无声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砚振站在门口,抬头看天。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里那份投资意向书上。封面上的星图符号在光里反着光,三颗星连成一条线,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夏明朗站在他旁边,罕见地没有说任何数据。
他只是看着那份投资意向书,久久无语。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三百万。”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加上之前的……”
“嗯。”
“缺口……”
“填平了。”
夏明朗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但又是真的——是真的在笑。
“陈砚振。”他说。
“嗯?”
“我们做到了。”
陈砚振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平时只和数据打交道的人,这个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话的人,此刻站在阳光里,眼镜片上反着光,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协调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数据分析师,像一个刚考完试、发现自己及格了的学生。
“嗯。”陈砚振说,“我们做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高楼的某扇窗户。
十二层,第三扇。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温阚的办公室,不知道那后面有没有人在看。但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从那天餐厅里的第一次注视,到今天会议室里的最后一次握手。那个人的目光,一直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咖啡馆,温阚说“你们的项目,我看了”。他当时以为是客套,以为是随便翻翻。但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个“看了”,是真的看了。看了很久,看得很深,看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他想起那句“数据很扎实,模型很严谨,故事很动人”。
不是套话。是真的评价。
他想起那句“你一个人吃完那顿饭。很好”。
也不是鼓励。是真的看见。
他站在阳光里,握着那份投资意向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看见的震动,被相信的温暖,还有一点点“终于”的释然。
等了三年,终于。
夏明朗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他们。”
陈砚振点点头。
他们转身,沿着那条透明的步道走回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步道两侧是第三浮空区的风景,悬浮列车穿梭,全息广告闪烁,人群来来往往。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夏明朗走在他旁边,手指又开始敲膝盖。这次敲得很快,很轻,像某种欢快的节奏。
陈砚振忍不住问:“你紧张什么?”
夏明朗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紧张。是……高兴。”
“高兴也敲?”
“习惯了。”他推了推眼镜,“高兴的时候敲得快,紧张的时候敲得慢。现在是高兴。”
陈砚振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搭档,其实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一面。
走到悬浮车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不高但很有质感的建筑还立在那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白色。十二层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哪一扇是温阚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这就够了。
悬浮车来了,他们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建筑,街道,人群,飞船,星港,星环。勒普城的一切都在窗外掠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陈砚振靠窗坐着,手里还握着那份投资意向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封面上,那三颗星连成的线在光里闪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星空。父亲指着天上那些星星说:“有些星,看起来很亮,其实是死的。有些星,看起来很暗,其实还活着。你要学会分辨。”
他现在好像有点会分辨了。
那些看起来亮但死的——是那些只会说“你们的数据不行”“IRR太低”“风险不可控”的人。
那些看起来暗但活的——是那个在餐厅角落里看了他很久的人。是那个在咖啡馆里说“很好”的人。是那个刚刚给了他三百万、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的人。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窗外的风景还在流动,悬浮车还在行驶,勒普城还在运转。而他的项目,终于有了活下去的资本。
三百万。
不是数字。是信任。
他想,今晚要给温阚发一条消息。不说谢谢,不说感动,就说——
“下周见。”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