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团队办公室里正在开每周例会。
说是例会,其实更像一场混战。林小夕和江北在为界面上一个按钮的位置争论不休——林小夕说应该放在右下角,因为大多数人是用右手操作终端;江北说应该放在左下角,因为视觉动线是从左往右。夏明朗在旁边调出数据,证明右下角的点击率比左下角高出百分之七点三,但江北说“数据不能代表一切,美感更重要”。周蔚转着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球赛。余欣昭在旁边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布伦斯在角落里对着物流模型发呆,卡维肯安静地喝茶,奥沃索科观察着所有人,嘴角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笑。
陈砚振坐在主位,看着这场混战,正准备开口调解。
然后他的星屏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Winston的助理发来的消息。
标题:关于顾问事宜
正文只有一句话:“Winston先生愿以个人身份担任‘星芽计划’项目顾问。如接受,请回复确认。后续安排将由我协调。”
陈砚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林小夕停止了争论,江北停止了反驳,夏明朗停止了数据调用,周蔚的笔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了?”林小夕问。
陈砚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星屏转过来,让所有人看见那条消息。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小夕跳了起来。
她跳得太高,差点撞到天花板的灯——那盏老式的吊灯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响声。但她顾不上,落地之后就开始尖叫:“Winston?顾问?Winston要做我们的顾问?那个Winston?”
江北罕见地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酒窝深得能装下两粒星尘,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开心果。
夏明朗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周蔚的笔又开始转了。但这次转得特别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像是某种兴奋的外化。她的嘴角上扬着,那是一个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她在笑。
余欣昭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只是捂着嘴,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布伦斯终于从物流模型里抬起头,听完发生了什么,然后沉默了三秒,说了一个字:“靠。”
卡维肯放下茶杯,点点头,说:“好事。”
奥沃索科笑了,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只有陈砚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消息,一动不动。
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喜——当然有惊喜。Winston,达斯肯投资的管理人,愿意做他们的顾问。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有感激——感激那个人愿意花时间,花精力,来陪他们这群学生走这段路。项目已经投了,顾问是额外的,是完全可以不做的。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温阚看着他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想起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时的沉默背影。
他开始期待每一次见面。
不是因为能学到东西——虽然那也很重要。是因为想看见那个人。想听他说话,想看他思考时的表情,想感受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里那种沉静的气场。
他不知道这种期待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温阚的顾问身份不是挂名的。
消息确认后的第三天,他就出现在了团队的办公室里。
那天下午,陈砚振正在和江北讨论第八版界面设计——是的,第八版了。江北坚持要把首页星云的旋转速度从0.3度调到0.35度,理由是“更有韵律感”。陈砚振正准备妥协,门开了。
温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日常西装,比那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更随意一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杯咖啡——不是那种合成的,是真正的咖啡,能闻到香气。
“开会?”他问。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讨论界面。”
温阚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走到角落,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继续。”他说,“我听听。”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江北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看向那个角落;陈砚振发言的时候,会忍不住留意那边的反应。但温阚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会议结束后,他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指着江北设计的界面。
“这个地方,”他说,“按钮的位置可以再往下移一点。不是点击率的问题,是视觉重心。现在有点偏上,看着累。”
江北愣了一下,然后调出设计稿,看了看,又看了看,最后点头:“您说得对。”
温阚又指着另一处:“这个动画,0.35秒还是0.3秒?”
“0.35。”
“0.3就够了。”他说,“0.35太慢,用户会不耐烦。0.3刚好卡在人类注意力的临界点上,多一点浪费,少一点察觉不到。”
江北看着他,眼里有一种看见同道中人的光。
那是陈砚振第一次见识到,温阚的“顾问”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给建议,是真正地看。真正地理解。真正地在那个细节里,和团队一起思考。
从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的会议里。
每周至少两次,有时候更多。他总是坐在同一个角落,那把灰色的椅子上,安静地听。偶尔开口,每一句都直指要害——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指点,而是平等的、精准的、让人豁然开朗的点拨。
有一次,他们在讨论物流方案。布伦斯提出了一个很复杂的分段跃迁模型,算下来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二。温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模型里,跃迁信标的闲置率算了吗?”
布伦斯愣了一下:“什么闲置率?”
“废弃的信标。”温阚说,“合盟议洲有三百多个废弃的跃迁信标,分布在各个星区。如果能把它们利用起来,成本能再降百分之五到八。”
布伦斯的眼睛亮了。那天晚上他熬了一整夜,重新算了模型。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办公室,宣布:“百分之十四点七!如果加上废弃信标,能降百分之十四点七!”
还有一次,林小夕在和一家渠道商谈判,回来之后气得不行,说对方太强势,压价太狠。温阚听完,没有给建议,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他们最想要什么?”
林小夕想了想:“渠道独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