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砚振没想到会再见到那个人。
那天下午,他和林小夕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的小包厢里讨论项目。说是讨论,其实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僵持——数据模型跑出来的结果不理想,夏明朗那边的预测要 再精准,物流成本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七,林小夕坚持要重新谈判合作条款,陈砚振觉得应该先优化包装方案减少体积。
“你听我说,”林小夕把全息屏转过来,手指戳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如果能把标准包装尺寸从零点六立方缩减到零点五五,就算只是零点五五,分段跃迁的费用就能——”
“我知道。”陈砚振看着她,“但阿娜她们那边,布料折叠太多次会影响纹理。上次测试,折叠超过四次,星尘纹会移位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谁看得出来?”
“她们看得出来。”
林小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全息屏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些数字,像盯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咖啡馆不大,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是他上次来过的那家——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手工锻造的金属招牌挂在门口,上面刻着两个古老的星系语符号,意思是“暂停”。
他后来查过这两个符号的来历。那是从蓝星时代流传下来的文字,属于某个早已消失的文明分□□个文明的人相信,人生需要暂停的时刻——停下来,喝一杯东西,看看周围的人,想想自己要去哪里。
他喜欢这个解释。
咖啡馆里人不多,午后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木质的桌椅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些手绣织物上。那些织物还是上次那些——星麻的,粗糙的,有温度的。有一块深蓝色的,上面的纹路让他想起阿娜织的“银河嫁衣”,虽然简单得多,但那种手工的质感是一样的。
他和林小夕坐在靠窗的位置的小包厢,面前飘浮着全息屏,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曲线在他们之间缓缓旋转。林小夕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纳米织衫——今天收敛了很多,只是暗红——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正说着什么,嘴唇开合得很快,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那些图表随着她的动作转动、放大、缩小。
陈砚振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话。但他的目光,会时不时飘向窗外。
窗外是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主街,悬浮车偶尔从那里驶过,拉出一道道发光的尾迹。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一个老人拎着菜篮,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边走边笑,一个穿着工装的送货员推着悬浮推车,车上码着整齐的包裹。
阳光很好。是勒普城难得的好天气。星环的光和恒星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上,落在那些行人的肩上,落在巷子里的每一块石板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正从街角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量子丝长袍——不是那种正式的、有垫肩的商务款,而是柔软的、垂坠的家居款,只在领口和袖口有几道暗纹。那种灰色很深,深到接近黑,但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星环的颜色。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很踏实,不像勒普城那些总是匆匆忙忙的人,脚不沾地地飘来飘去。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棵在风沙里长了很久的树,根扎得很深,所以不着急。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头乌黑的短发在光里泛着银灰,陈砚振的目光定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天晚上,隔着整个餐厅,隔着那些飘浮的光粒和穿梭的人影,那双眼睛曾落在他身上。现在,那双眼睛正朝他这个方向移动。
他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走到咖啡馆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不是电子的,是真的铃铛,铜的,声音清脆。
他站在门口,环顾一圈。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三四桌客人——一个老人坐在角落看书,两个年轻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他和林小夕。
他的目光从老人身上扫过,从那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陈砚振所在的小包厢。
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了过来。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他穿过那些桌椅,绕过那个正在擦桌子的服务机器人,走进他们的小包厢。助理裴翊飞跟随在他的身后,等他进入小包厢后,裴翊飞立即关闭了门,与保镖在小包厢门外附近的两张桌子坐下。
“陈砚振?”他问。
声音低沉,清晰,像那天晚上隔着整个餐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样,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质感。
陈砚振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桌子晃了一下,全息屏上的数据抖了抖,他顾不上疼。
“是。”
那人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林小夕的旁边。
林小夕正端着咖啡杯准备喝一口,被这突如其来的落座惊得手一抖,咖啡洒了几滴在桌上。她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陈砚振,一脸茫然。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问号:谁啊?你认识?我怎么没见过?
“我叫Winston。”那人说,“达斯肯投资。”
陈砚振的心跳停了一秒。
然后重新跳动,但节奏乱了。
达斯肯投资,合盟议洲最有影响力的投资机构之一。他们的资金遍布十七个星系,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年度影响力投资榜单”的前排,他们的项目案例被写进每一本商学院教材。
而这个名字——Winston。
他查过。
三天前从餐厅回来后,他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家族暗网发来的资料,看到那个注视着他的人,查到的结果让他愣了很久。
温阚(Winston),Kian家族继承人,达玛集团董事会成员,达斯肯投资幕后管理者。据说他二十年前就开始关注边缘星区的手工艺传承,是最早一批意识到“文化也是一种生存”的投资人。他投过的项目遍布十七个星系——伽马-7的陶艺村,欧米伽-9的编织部落,泽塔-11的木雕镇,还有十几个陈砚振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据说他的眼光毒辣到能看穿任何伪装,但也温暖到愿意给最微小的种子一个生长的机会。有人说他投项目只看数据,有人说他投项目全凭直觉,还有人说他其实早就退休了,只是挂个名。
没有人真正知道。
据说——他很少亲自见创业者。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陈砚振对面,坐在林小夕旁边。
咖啡馆里很安静,角落里的老人翻了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两个年轻人停止了交谈,目光好奇地飘过来。服务机器人在远处徘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加咖啡。
陈砚振站在那里,忘了坐下。
“Winston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它平稳下来,“您好。”
温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那天晚上那种隔着餐厅的遥远注视。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坐。”温阚说。
陈砚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他坐下,膝盖又在桌腿上磕了一下,这次他顾不上疼。
林小夕在旁边已经完全懵了。她看看陈砚振,看看这个不速之客,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温阚的目光从陈砚振脸上移开,落在林小夕脸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回到陈砚振脸上。
“你们的项目,我看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砚振愣了一下:“您……看了?”
“看了。”温阚说,“星芽计划。第六版。数据很扎实,模型很严谨,故事很动人。”
他顿了顿。
“但我想听你们亲口说——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陈砚振沉默了。
不是不知道答案。恰恰相反,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那些答案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正因为太清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起那天在德尔塔-3的作坊里,阿娜的手在织机上移动,每一下都很慢,很慢。他想起那些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的汁液,已经洗不掉了,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他想起她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我织了一辈子,没人看。”
他想起谭微的那本笔记本,封面上那颗手绘的嫩芽。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所有价值都需要被看见。真正的改变,往往发生在无声处。”
他想起“星脉织图”,那些用丝线绣成的星点,每一颗都在发光。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说的话:“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工匠。”
他开始说。
声音起初有些紧,但说着说着就松开了。他说他第一次去德尔塔-3时看见的那些手——不是一双两双,是几十双,每一双都变形,每一双都在动,每一双都在织。他说阿娜织布时的眼睛——那种眼睛他见过很多次,在帝都的贵族聚会上,在勒普城的投资人会议室里,从来没有。那种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名字,叫“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