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鸽子后的深夜,陈砚振在宿舍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流过的光——悬浮车的尾焰、全息广告的闪烁、远处星港的导航光束。那些光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源头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光点从东边流到西边,然后消失,新的光点又从东边出现。
他翻了个身 。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种老式记忆海绵床垫是宿舍公寓的标准配置,据说能根据人体曲线自动调整支撑,但睡了两年,他早就习惯了它所有的凹陷和凸起。他盯着另一边的墙,墙上贴着几张星图——德尔塔-3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阿娜织布的照片,是他自己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那双变形的手。
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他面朝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东西——数据终端、几本实体书(那是从旧书店淘来的,关于边缘星区手工艺的历史)、一杯凉透的咖啡、还有摊开在那里的项目计划书。
第六版。三十二页。一万七千字。三十七个图表。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他坐起来,打开书桌上的全息灯。暖黄色的光晕散开,照亮了那堆文件。灯是他在二手市场买的,老式的那种,不是智能的,需要手动按开关。他喜欢这个——按下去,灯亮,就这么简单。
他拿起计划书,一页页翻着。
第一页,封面。星芽计划的LOGO,那颗从星云中破土而出的嫩芽。江北设计的,改了十九版。
第二页,执行摘要。那些话他都能背了:本项目旨在通过搭建去中心化电商平台,帮助边缘星区手工艺人接入主流市场……
第五页,市场分析。边缘星区手工艺品的潜在市场规模、目标客群画像、竞品分析。那些数据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数字的来源他都记得。
第十二页,平台架构。星织平台的界面设计、功能模块、技术实现路径。江北为这个熬了无数个夜晚。
第十九页,物流模型。分段跃迁、量子冷链、废弃信标的再利用。布伦斯最得意的部分。
第二十七页,社会价值评估。德尔塔-3失业率从68%降至预期42%、儿童入学率从26%升至预期71%、手工艺人平均收入从“一块布换三顿饭”升至预期每月两千星币。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像活着的东西。
但此刻他看着,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因为数字不对。数字都对。每一个都有来源,每一个都有验证,每一个都有底线。但就是……陌生。
像隔着舷窗看外面的星空。你知道那些星星存在,你知道它们的名字、距离、光谱类型。但你摸不到。你只能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远远地看着。
他放下计划书,目光落在旁边的数据终端上。
终端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的页面。他今天回来后又查了一遍——那个名字,那个注视着他的人。
温阚(Winston),Kian家族继承人,达玛集团董事会成员,达斯肯投资幕后管理者,影响力投资领域的传奇人物。资料上说他二十年前就开始关注边缘星区的手工艺传承,投过的项目遍布十七个星系。说他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参加论坛,从不公开露面。说他的眼光毒辣到能看穿任何伪装,但也温暖到愿意给最微小的种子一个生长的机会。
照片只有一张,还是十年前的——一个青年男人站在某间作坊里,手里拿着一件陶器,侧着脸,看不清表情。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很黑,很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今天在餐厅里的那个注视。
隔着整个餐厅,隔着那些飘浮的光粒和穿梭的人影,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像近在咫尺。
很黑,很沉,像两颗在深空中漂流的星体。疲惫,却不肯熄灭。孤独,却依然明亮。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时候还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个注视。
不是怜悯。他见过太多怜悯的眼神——在帝都的社交场合,在勒普城的路演厅里,在那些投资人听完他的项目后轻轻摇头的时候。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像在看一个努力挣扎却注定沉没的人。
不是好奇。他也见过好奇的眼神——那些听说他是“陈氏公子”的人,那些想知道贵族子弟为什么会来做这种“不赚钱”项目的人。那种眼神里有打量,有评估,有“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不同”的算计。
也不是那种“看个热闹”的眼神。这种他见得最多——项目路演时台下有人低头看终端,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目光涣散。那种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什么时候结束”的等待。
都不是。
是另一种。
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像在说——
“我看见了。”
不是“我看见了你的项目”,不是“我看见了你的数据”,甚至不是“我看见了你的努力”。只是“我看见了你”。
那个注视,像一束光,穿透了餐厅里所有的喧嚣和冷漠,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觉得,那个注视,给了他一夜的力量。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太久没有被真正看见过了。
从帝都到勒普城,从陈氏公子到“那个做不赚钱项目的学生”,他走了很长的路。一路上有很多人看他——带着好奇,带着轻蔑,带着不解,带着怜悯。但没有一个人,像今天那样,真正地“看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