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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被放鸽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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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餐具碰撞声,和远处那桌情侣低低的笑声。那个独身的女人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水已经喝完了,她叫服务机器人又加了一杯。她始终没有回头。

陈砚振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团队里的每一个人。

周蔚。那个总是沉默的女孩,喜欢在思考时转笔。她的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那是她三年来转过的痕迹。她很少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能切开所有伪装。此刻她应该在办公室里,对着全息屏发呆,等他们的消息。

江北。那个圆润的设计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有那种匠人才有的执拗,会在零点一毫米的界面圆角上纠结三天。此刻他应该还在改那版永远改不完的设计稿,一边改一边等电话。

夏明朗。那个安静的数据分析师,眼镜片上总是映着跳动的数字。他很少表达情绪,只用数据说话。但那天在平京城,他的数据终端砸在地上时,他的手在发抖。此刻他应该还在重新计算模型,把“被放鸽子”这个变量加进去。

还有赵默。那个总是带着笑脸的财务组长,无论多难的境况都能挤出一点乐观。但陈砚振见过他深夜对着财务报表发呆的样子——那张笑脸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还有余欣昭。认真的余欣昭,会把每一份访谈记录整理三遍,确保没有一个字出错。她曾经因为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重新打印了整份报告。

还有布伦斯。专注的布伦斯,可以连续十二小时盯着物流模型,找到那一条最优的航道。他很少说话,但他的沉默和夏明朗的不同——夏明朗的沉默是观察,他的沉默是沉浸。

还有卡维肯。那个沉稳得像一块岩石的男生,从不说自己的过去。但每次讨论德尔塔-3的问题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像在寻找什么。

还有奥沃索科。敏锐的奥沃索科,能在一场对话中捕捉到对方没说出口的东西。他曾经说,那个投资人不会来。当时大家只当他是悲观。

他是对的。

陈砚振又吃了一口“恒星内核”。肉已经彻底凉了,酱汁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上面。他嚼着,觉得像在嚼某种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微的时候。在那家没有名字的咖啡馆里,她说:“你们太想证明自己‘可行’,却忘了告诉别人,你们‘为什么存在’。”

他想,如果谭知微此刻在这里,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被放鸽子,也是一种对话。只是对方选择了沉默。”

他想起陆明远在平京城说的那句话:“价值来自稀缺,影响力来自权力结构的改变。”

他想,被放鸽子,大概也是一种权力结构的展示。对方可以来,可以不来,可以随时改变主意,而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因为他们拥有那个最稀缺的东西——选择的权利。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把一顿冷掉的饭吃完。

他把最后面前的一口甜点吃完,放下刀叉。

餐具落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星环还在那里,银色的光带缓缓转动,像亘古不变的河。在它下面,勒普城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光里,有无数人正在忙碌——有像他们一样等待的人,有像那个投资人一样让别人等待的人,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等待的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帝都,父亲带他去看过一场古老的戏剧。那是从蓝星时代流传下来的剧目,讲一个等待的人。那个人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当时他不理解,为什么要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在等一个结果。是因为,除了等,没有别的选择。

但还有另一种选择。

他虚空轻触,给林小夕发了一条消息:

“打完电话了吗?回来吧。菜我吃了一些,还剩半瓶酒。你也一起等了那么久,快回来吃些吧。”

一分钟后,林小夕回来了。她坐下,端起那半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骂完了?”陈砚振问。

“骂完了。”她把杯子放下,“周蔚说,意料之中。江北说,他继续改设计。夏明朗说,他把‘被放鸽子’加进模型,发现项目成功率下降了0.7个百分点。赵默说,没关系,还有下次。余欣昭说,她把今天的访谈记录整理好了,让我们别太难过。布伦斯说,物流模型优化了,至少今天没白过。卡维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信那个投资人会来。奥沃索科说……”

她顿了顿。

“奥沃索科说什么?”

“他说,那个投资人,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林小夕看着他,“他说,有些人在权力结构里待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面对真实的人。他们只敢在数据面板后面做决定,不敢坐在你对面,看着你的眼睛说‘不’。因为一旦看着你的眼睛,他们就再也说不出那个字。”

陈砚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窗外星环的光。

“奥沃索科,”他说,“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

林小夕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想什么?”

陈砚振想了想。

“在想,”他说,“沈知微说的那句话。我们为什么存在。”

“想明白了吗?”

“还没完全明白。”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但至少明白了一点——我们存在,不是为了等别人施舍十分钟。我们存在,是因为那些等不了的人。”

他望向窗外。在那片光的海洋深处,有一个看不见的角落,德尔塔-3正在黑暗中旋转。阿娜应该还在织布,她的手还在移动,她的眼睛还在望着远方。她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被放鸽子了,不知道那瓶酒有多贵,不知道那顿饭花了多少钱。

她只知道,有人在帮她织的布找一条路。

林小夕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敬被放鸽子的人。”

陈砚振也举起杯:

“敬那些还在织布的人。”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后,林小夕与陈砚振一起将预定的菜以及酒,全部吃完、饮尽。

不远处,那个独身的女人终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她放慢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秒。

但陈砚振看见了。

那双眼睛,像两颗被星尘打磨过的琥珀。沉静,温暖,深不见底。

他猛地站起来。

但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入口,亚麻长裙的下摆在低重力中轻轻飘浮,像一片缓缓落下的叶子。

“怎么了?”林小夕问。

陈砚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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