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普城的暮色,是从星环开始的。
当恒星的光芒被行星本体遮挡,星环便成了第二颗太阳——只是它的光更冷,更散,像无数碎银撒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光线穿过城市引力场的边缘时会发生微妙的偏折,于是在某些特定角度,整座城市会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像古老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云端之上”餐厅就坐落在这样一个角度。
它位于勒普城第四浮空区的边缘,整个建筑是一只巨大的透明半球,像一滴凝固的水,悬挂在距地面八百米的引力场中。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勒普城的立体交通网尽收眼底——悬浮列车如发光的血管在楼宇间游走,货运飞船排成细密的队列驶向星港,远处星环像一道横贯天际的银色伤痕。
陈砚振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别看了,再看星环也不会变成星币。”林小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把餐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我说,咱们是不是太隆重了?这家店,人均消费够我在德尔塔-3请全村吃顿饭。”
陈砚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陈设。
餐前酒已经醒了四十分钟,在醒酒器中轻轻摇晃,深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开胃小菜摆了六碟,每一碟都是一件微型艺术品——用分子料理技术重塑的本地食材,被雕成星环、飞船、跃迁虫洞的形状。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餐巾叠成复杂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都是一次手工折叠的证明。
“他说喜欢这里的私密性。”陈砚振说。
“他说。”林小夕哼了一声,“他说要投资,他说要见面,他说喜欢私密性。他说了那么多,人呢?”
陈砚振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
约定的时间是十九点三十分。现在是十九点四十七分。
十七分钟。
对于一场可能决定命运的会面,十七分钟还不算太长。
林小夕放下餐刀,开始打量四周。
这家餐厅的客人不多,零星散落在各个透明半球里,像被隔离在各自的泡泡中。不远处的一桌坐着两个穿着量子丝西装的中年男性,正在低声交谈,手腕上的跃迁戒指偶尔闪过一道光。另一桌是一对情侣,女的穿着发光的长裙,裙摆在低重力中轻轻飘浮,男的正在用全息投影给她放一段星云的影像。
更远处,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独身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素净的亚麻长裙,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什么,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林小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说,”她压低声音,“那个投资人,会不会是——”
她的话被一阵轻微的嗡鸣打断。
餐厅入口处,一个悬浮服务机器人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的男性,穿着勒普城最常见的纳米休闲服,表情有些疲惫,手里攥着一台数据终端。
不是投资人。
那人径直朝他们走来,走到桌边,站定。
“陈砚振先生?”他问。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急促。
陈砚振站起身:“是。”
“我是高泉先生的助理。”那人说,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高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临时有急事,无法赴约。非常抱歉。”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小夕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引力调节系统里晃了晃,“什么叫临时有急事?我们约了三周!我们从勒普城另一端赶过来!我们——”
“林小姐。”助理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高先生确实有急事。他让我转达歉意,并说改日再约。”
“改日?什么改日?哪天?几点?在哪里?”
“这个……我会通知您。”
助理走了。
悬浮服务机器人滑走了。
餐厅的嗡鸣声恢复正常。不远处那桌穿量子丝西装的男人还在低声交谈,那对情侣还在看星云影像,那个独身的女人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水一口没动。
陈砚振缓缓坐下。
林小夕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助理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纳米织衫今天选的是暗红色——那种接近凝固的血的颜色——此刻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脉动,像一团压抑着的火焰。
“他妈的。”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砚振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六碟已经不再冒着冷气的开胃小菜,看着那瓶已经醒了将近一小时的酒,看着那两套餐具——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十七分钟。”他轻声说,“等了十七分钟,就等来一句‘临时有急事’。”
“三周!”林小夕终于坐下来,把餐刀往桌上一摔,“我们为这顿饭准备了三周!江北改了六版PPT!夏明朗重新算了四次模型!周蔚熬了七个通宵整理访谈记录!结果呢?结果就是‘临时有急事’?他妈的什么急事比三周的约定还急?”
她的声音有些大,不远处那桌穿量子丝西装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砚振看着窗外。星环正在缓缓转动,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在德尔塔-3的时候,阿娜曾指着天空说:“我们这里看不到星环。只有星尘。星尘也会发光,但那是被炸碎的光。”
他忽然想,如果阿娜知道他们为了见一个人,在一顿饭上花的钱够她织一年布,她会说什么。
“我去打个电话。”林小夕突然站起来。
“打给谁?”
“打给所有人。告诉他们,我们被放鸽子了。让他们不用等消息了。”她顿了顿,“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坐着,等那个助理的‘通知’?”
陈砚振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但还有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不肯熄灭的光,像她在每一次失败后都会重新燃起的那种光。
“我先把这些吃了。”他说。
林小夕愣了一下。
“什么?”
陈砚振拿起餐巾,铺在腿上,然后拿起刀叉。
“这些菜,这瓶酒,这个位置。”他说,“都定了,都付了。不吃,就浪费了。浪费,比被放鸽子更可耻。”
林小夕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开心,是某种更深层的……确认。
“你还真是。”她摇摇头,转身朝餐厅外走去,“那我打电话去了。你慢慢吃。别吃太快,我可能要打很久——我要把每个人都骂一遍。”
她走了。
陈砚振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对满桌渐凉的菜肴。
他切下一小块分子料理重塑的“跃迁虫洞”——主厨说这是用本地星域的某种藻类提取物做的,口感像凝胶,入口即化。他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觉得凉了之后有一种淡淡的腥气。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动,深红色的表面倒映出窗外的星环,像一小片被困住的光。
他开始吃。
开胃小菜,六碟,每碟三口。主菜,一道用星兽肉排做的“恒星内核”,配着三种不同颜色的酱汁,每一种酱汁都标注了来自哪个星区。甜点,一个微缩的星云模型,用液氮冷冻的果泥制成,用勺子敲开时会释放出一团冷雾。
他一样一样地吃着,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