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砚振和夏明朗在图书馆门口碰面。
夏明朗还是那副样子,细框眼镜,琥珀色的眼睛,温和的笑容。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本实体书——在星屏时代还看实体书的人不多了。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什么事这么神秘?”他推了推眼镜,笑着问。
陈砚振把昨天的课和自己的想法,给夏明朗说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夏明朗的表情。那张脸上,从好奇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若有所思。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你是说,你想做一个慈善和商业结合的项目?”夏明朗问。
“对。”陈砚振说,“初步想法是帮助边缘星系的手工艺人,帮他们搭建销售平台,对接市场。”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远处的星环正在缓缓转动,银白色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然后他问:“为什么找我?我是学天文物理的。”
陈砚振笑了:“因为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夏明朗愣了一下,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看穿的意外,也有一种被认可的欣然。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让那张总是安静的脸突然有了温度。
“这理由倒新鲜。”
他想了想,说:“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帮你们分析数据。边缘星系的交通、物流、市场分布,这些和天文数据有关系。星轨、跃迁点、运输成本,我都能算。也许有用。”
陈砚振眼睛亮了:“有用。太有用了。”
“那算我一个。”夏明朗伸出手。
陈砚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摆弄仪器留下的痕迹。握手的瞬间,陈砚振感觉到一种沉稳的力量,像星环的引力,安静而可靠。
“欢迎加入‘种子’。”
“‘种子’?”夏明朗挑眉。
“团队名字。”
夏明朗笑了:“有意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砚振按部就班地过着学生生活——每天早上,星屏的起床铃准时响起,他睁开眼,窗外是勒普城永远不变的星环。洗漱,穿衣,出门,穿过校园那条种满发光植物的路,走进商学院的大楼。
那些课程,像一扇扇门,在他面前依次打开。
跨星系商业导论是第一扇门。讲台上的教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赫尔德星人,蓝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用带着口音的通用语,讲述着已知星系主要经济体的商业环境——平京星环的严谨,勒普星环的创新,安泰星环的传统,建康星环的活力。陈砚振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要点,偶尔会想起自己从小长大的奥科罗森,那里的商业逻辑,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星际经济学基础是第二扇门。这门课的老师是一个年轻的人类女性,说话语速很快,喜欢用全息投影展示各种经济模型。供需曲线在星空中旋转,资源配置的效率用不同颜色的光点表示,市场失灵的地方会变成红色。陈砚振看着那些红色光点,总会想起德尔塔-3——那里,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商业数学与数据分析是他最头疼的课。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需要反复验证的模型,经常让他熬到深夜。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夏明朗说的那句话——“星轨、跃迁点、运输成本,我都能算”。如果连算都不愿意学,怎么对得起那些愿意帮忙的人?
多物种组织行为学是最有趣的课。教授是一个灵族人,飘浮在半空中讲课,长袍的下摆如水纹般波动。她讲解人类、赫尔德星人、灵族、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种族,在组织中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特点。陈砚振第一次知道,原来赫尔德星人做决策需要那么长时间,原来灵族人最讨厌的是被打断思路,原来——
原来自己之前对人性的理解,有多么浅薄。
商业伦理与星际法规是让他想最多的课。教授讲合盟议洲的商业法律,讲各星系之间的贸易协定,讲影响力投资的伦理边界。有一次,教授问:“如果你的项目能帮一万人,但过程中会伤害一百人,你做不做?”教室里没人能回答。陈砚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想明白。
除了必修课,他还选了几门选修。
慈善基金会运营与管理,是沈静宜曾经客座讲授的课。现在的老师虽然没有沈静宜那样的阅历,但讲起基金会的运作模式,讲起影响力评估的方法,依然让陈砚振收获很多。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沈静宜说的那些话,现在终于能慢慢理解了。
风险投资与私募股权,是他专门为项目选的课。老师讲早期项目评估的方法,讲尽职调查的流程,讲投后管理的关键点。陈砚振一边听一边对照自己做的事,发现自己踩过的坑,书上早就写过了。只是那时候没读过,所以必须自己踩一遍。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陈砚振都会在星屏上记下当天的收获。
那些笔记越积越厚,从几条变成几十条,从几十条变成几百条。他有时会翻回去看,看自己刚来时的笔记,字迹工整但内容浅薄。再看现在的,字迹潦草但思考更深。
几个月后,种子团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会议,在林小夕的宿舍里举行。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上,勒普城的天空刚刚开始泛蓝,星环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陈砚振提前十分钟到达,却发现已经有人比他更早。
周蔚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瘦高的身形裹在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五官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陈砚振总觉得她在做某种无声的评估。
“早。”他说。
周蔚点点头,没说话,继续转笔。
然后是江北。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手绘稿,差点被门槛绊倒。他长得圆圆的,脸圆,眼睛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什么都好商量”的随和气息。
“哎呀,你们这么早!”他把手绘稿往桌上一放,喘着气,“我从设计楼跑过来的,累死我了。”
夏明朗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盘,安静地在江北旁边坐下。
林小夕最后一个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人都到齐了?”她问。
陈砚振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加上他自己,五个。
林小夕也看了一眼,然后说:“等一下,还有几个。”
她话音刚落,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三个人,陈砚振只认识其中一个——赵默,商学院的同班同学,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生。另外两个是生面孔。
“介绍一下。”林小夕说,“这是赵默,你们认识。这两位是余欣昭和布伦斯,是我从社团拉来的。余欣昭学的是社会学,对边缘星区特别熟。布伦斯是学物流的,疆京星环来的。”
余欣昭是个短发女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和陈砚振握了握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用力。
布伦斯是个高个子,皮肤是淡淡的褐色,眼睛很亮。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还没等大家坐下,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赫尔德星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赫尔德星人在勒普城不少见,但在学生宿舍里,还是第一次。他们的皮肤是浅蓝色或浅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看起来像是经常锻炼;另一个相对瘦削,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敏锐。
“卡维肯,奥沃索科。”林小夕介绍,“生物系和物理系的。他们对边缘星区的生态和资源分布有研究。”
卡维肯——那个高大的、皮肤是浅蓝色——冲大家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大家好。”
奥沃索科——那个瘦削的、皮肤是浅粉色——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陈砚振数了数——林小夕、夏明朗、周蔚、江北、赵默、余欣昭、布伦斯、卡维肯、奥沃索科,加上他自己。
十个。
十个人,挤在林小夕这间不大的宿舍里。
十个人挤在林小夕的宿舍里,星屏开着,全息投影上放着伽马-7星区的资料。房间里飘着各种气息——零食的香味,周蔚带来的某种草药茶的味道,还有赫尔德星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矿物质气息。
周蔚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转着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做无声的评估。她的目光落在卡维肯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奥沃索科身上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江北把他那厚厚一沓手绘稿铺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说:“我觉得这个最好,简洁,好用,加载快。你们看这个布局,用户点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产品,不用翻来翻去找。”
夏明朗推了推眼镜,凑过去看,点了点头:“加载速度快确实重要。边缘星区的网络不稳定,页面太复杂会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