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第二句问话的瞬间,封眠的身体跟着猛地动了一下。
刚才灰袍男人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在此之前的每一次歌剧重演时,从来没有出现过。
封眠记得清清楚楚,当自己以公主的身份进入歌剧时,在那个荒原上的夜晚,他们最后相处的夜晚,他只问过她唯一的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天快亮了,你要进去了吗?”
她甚至记得当时她听到那个问题之后的感觉,那个唯一的问题就好像是早就已经在那里了,就好像是它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要她到达了那个陵墓的外围,就会在某个时间节点被触发。
它甚至不一定会从灰袍男子的口中问出,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声音,将它问出来,然后得到答案就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此时此刻,当封眠一观众的身份坐在观众席,再一次重新看这部歌剧时,她却清晰地知道,刚才那个灰袍男人闻出来的两个问题,它们全部都是根据那个灰袍男人自己的意志所提出,而不是一个必定会出现在这部歌剧某个固定环节中的、已经被设定好的问题。
那是由那个灰袍男人向她,向坐在观众席上的观众封眠,发出的提问。
并且这一次,灰袍男人的问题多了一个,问的方式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原本上演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完全相同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竟发生了改变。
封眠愣了愣神,顾不得多考虑其他,马上将注意力重新回到舞台上。
不知不觉间,她的意识像是又重新被那出歌剧撷取进去,就像之前那样,她再次变成了歌剧里的公主,背靠着陵墓的外壁,耳边是荒原上呜咽的风声。
她不觉得冷,面前的火堆烧得很旺,将她的身体烘得暖洋洋的,但她却也没有办法睁开眼,就像是眼皮有千斤重那般,她的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重新成为歌剧里的公主的时候,她无比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亡国的公主,她只是剧院里观众席上的观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封眠,现在她只是借用着公主的身份再次身临其境,向那个灰袍的男人问出那个她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火堆旁的灰袍男人像是没有听到那个问题,把脸重新转了过去,不再看观众席,也不再看火堆对面公主的方向。
现在封眠就坐在火堆前,距离那个灰袍的男人很近,她在慢慢适应着公主的身体,逐渐感觉身上那种被禁锢感变得不那么强烈,似乎可以睁开眼了,又过了一会,手脚也变得灵活起来,她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现在基本已经没有不适感。
她这才抬起头,直直看向对面的灰袍男子。
在火光的映照下,封眠终于能看清火堆他脸上的表情。
现下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究竟是不是应该回答公主,也即是封眠刚才的那个问题,过了很久,他像是总算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面对着火堆另一头的公主,双眼毫不退缩地注视着她。
当他直视着她的时候,封眠忽然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他在看的并不是公主,就像是他一早就知道,藏在这具属于公主的身体之下,还有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一个他真正想要与之沟通,将这个信息传递给她的灵魂。
他就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D先生。”
D先生。
不知为什么,封眠总觉得这个名字于她来说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她一定认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自称D先生的男子,可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连这种似曾相识却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她似乎也曾经历过无数次。
封眠觉得自己好像始终在无数层醒不来的噩梦里,她有什么地方要到达,什么事情必须要完成,那些事情很重要,D先生这个名字也很重要,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那一定是及其重要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现在她也来不及思考这些。
封眠压着脑海中那些翻江倒海想要一股脑全部钻出来的思绪,勉强稳着心神,还想借着自己尚且清醒的时刻,用剧中人的身份再向那个自称D先生的人问些什么。
可还未等开口,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产生了变化。
意识正在逐渐脱从公主坐在火堆前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她想要挣扎着再停留片刻,再多问出些什么信息,可她却怎么也控制不了那具身体,眼睁睁地看着仍然坐在火堆另一侧的D先生。
他的目光仍然是看着公主的,似乎对公主,或是对封眠即将发生的一切全部都了如指掌,火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投下阴影,他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或是询问的意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封眠的意识就这样沉入某种熟悉的,半梦半醒的迷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