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食盘放于桌案,愧疚望向黎容:“抱歉阿容,今日又要耽误了。”
黎容小步靠近,牵着沈季延坐于梳妆台前,替他束发,“可是有要事。”
沈季延抬起手中明黄色卷轴,透过铜镜望向身后人:“今日上巳节,陛下下旨,由我协理祭祀典仪,众多女眷亦会参加,还得劳烦阿容共同操持。”
“上巳节典仪?”黎容疑惑抬目,“这事惯来由礼部和太常寺主持?这次为何会交由夫君,况且今日便是上巳节了,怎地临时下旨?”
上巳节虽然隆重,但出席官员和家眷早有拟定,此前她并未收到参与祭祀的消息,又怎会突然传旨?
就算礼部和太常寺全部被贬,也还有鸿胪寺接管,怎么也不该轮到京畿衙门接手才对。
沈季延意味不明笑了一声,目光再次瞥向那卷圣旨,“周侍郎请的旨,用完早膳就随我出门吧。”
周臣野?黎容心口一滞,陡生出一种被疯狗盯上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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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是我朝开春后最隆重的节日,热闹程度仅逊于年节。
这日,家家户户会先行祭祀先祖,供奉神佛,继而前往郊外踏青祓禊,甚至还有不少男男女女祭祀高禖,乞求姻缘子嗣。
除了百姓各自的安排以外,礼部也会组织盛大祭祀典礼,朝廷上下借此与民同乐,连九五之尊亦会出宫巡游。
这还是黎容第一次参加上巳节踏青,以往母亲怕她偷偷逃跑,每逢重大节日便将她关在院子里,从不让她出门。
明媚的春光,不觉让黎容忘记了此行乃周臣野手笔这件事,为这难得的自由感到无比的畅快。
众女眷都落轿后,礼部官员的几位夫人早有准备,调度有方,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应女眷的行动,她站在几人身后,怎么看都显得多余。
周遭都是热闹的声音,这形形色色的人中却无黎容相熟之人,好在她从不觉得独身一人有何不可,她静静跟着几位夫人悉听指示,不料身旁两名女子认出了她。
“沈姐姐?”两位女子同时出声。
黎容闻声看去,是上次的周府同席的两位姑娘,她只认得其中一名是刘指挥使的女儿,另一位认得面相,但对不上身份。
两人面目和善,笑意真诚,眼神清亮。
黎容也勾起笑意,“我姓黎。”
“哦,黎姐姐好。”两位女子随即改口,刘家女娘接着道,“我是鹰扬卫指挥使之女刘安吾,这位是我的表妹,礼部右侍郎之女武幸宜。黎姐姐,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真好听的名字,一听只能感受到父母对她们真挚又美好的希冀,唯有她的……
孟千韵曾说,给她取名一个“容”字,就是希望她能恪守妇德妇容,不要失了女子体面,真是别有意蕴。
黎容看了她们一眼,扬起笑意:“当然记得,两位妹妹单纯灵巧,秀美可人,叫人过目难忘。上次在周府,两位妹妹不慎打翻茶水,其实怪我不小心,实在抱歉。”
被她夸得脸颊犯羞的两位姑娘开心地靠近她,一左一右挽起她的胳膊。
左边的刘安吾道:“何来抱歉,我们合该感谢黎姐姐,我们本也不想凑那热闹事,反倒感谢黎姐姐让我们有机会提前离席呢。”
右边武幸宜也跟着点头应和。
黎容不习惯亲密,只温和笑了笑,两位妹妹又亲热地凑近她说起悄悄话。
武幸宜神神秘秘道:“我听阿娘说,这次仪式早就安排好了,都是那周侍郎特意请旨要求沈大人一同协作,也不知又打的什么主意。不过黎姐姐放心好了,我娘说了,她和礼部二位夫人开春之后就已着手准备此事,绝无纰漏,你也不用一直在这儿守着了。”
“周侍郎特意请旨?这是为何?”刘安吾快人快语,率先问出了黎容胸中的疑惑,黎容也顺势看向武幸宜。
武幸宜看了一眼黎容,思索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刑部查抄袁家地下赌坊之事了吗?”
刘安吾连忙点点头。
黎容也平静道:“略有耳闻。”
武幸宜看着黎容的眼神略有顾虑,舔舔唇才说,“据说大理寺卿次子下狱不过两日就死在了牢里,但刑部上下口风极严,连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袁家也是敢怒不敢言,不过听我爹爹说,周大人在查抄袁家赌坊的时候,遇到了沈大人,估计是怀疑沈大人与此案有关,所以才……对此紧咬不放。”
话音落下,武幸宜和刘安吾都向黎容投来了关切的眼神。
黎容神色泰然,眸子动了动,随即问道:“是吗?只遇到了我夫君一人?”
“的确不曾听闻有其他人的消息。”
“不过黎姐姐你别担心,我相信沈大人是好官,定然不会做出那以权谋私,知法犯法之举。只是……”武幸宜话语顿了顿,斟酌道,“据说大理寺卿作风狠毒,睚眦必报,就怕他为了报复,针对沈大人。”
袁家的作风黎容的确早有领教,但官场之上,再如何睚眦必报,总得有个理由,沈季延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想要报复他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周臣野。
她原本还忐忑周臣野为何深夜造访衙门,又为何突然请旨让沈季延插手此事,现在看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就凭在赌场意外碰见她和沈季延,就对此疑神疑鬼,穷追不舍,哪有常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