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潇趁热打铁,立马接话:“大人可能没听过这么名字,黎容就是京兆尹沈季延之妻,是她,这铺子就是在她名下。”
袁潇语速极快地抖露了一长串信息。
周臣野嘴角上扬尤甚,他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黎容。
梦境中的女子亲口说过她叫黎容。
对了,一切都对上了,梦境与现实完全吻合。
可偏偏对上了才匪夷所思。
他凭空妄想一名真实存在的女子,已属怪异,若面容、身形都可以解释为巧合,又或者在某个时刻见过一眼,由此被他记住也不无可能。
可他能准确梦见她的闺名又该作何解释?女子闺中小字向来不被外人知晓,他从前连黎家都没听过,又怎么可能知道黎容的名字?
上次见她时,他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卷土重来,疑惑、兴奋、欲望茂然滋长。
就是这样,哪怕是被人叫嚣着喊出来的骂名,也让他生出莫大的兴奋,比那逆来顺受、死板枯燥的同僚之妻可有趣多了。
他一定要弄明白这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要搞清楚黎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压抑不住心头澎湃,径直走到狼狈的袁潇跟前,“你如何证明?”
他站得极近,身量又极高,眼中还挂着一种可怕的亢奋和疯狂,好似稍不注意,就可能将他的头骨拧下来。
袁潇忍不住缩回脚,咽了口唾沫,才小声开口,“有的,有证明的,这兴隆茶肆就在她的名下,只要搜一搜,一定能在她身上找到这家店的店契。”
“哦,是嘛?”周臣野眸中明晃晃的兴味呼之欲出。
他舒了口气,才慢条斯理蹲下来,日头西落,夕阳透过窗户洒金房间,金黄光线铺了一半在他脸上,那张优越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脸,挂着一半神性一半邪性,“那你是被谁绑在这里的?”
说起这个,袁潇气急败坏,“是黎容,都是那天杀的鼠辈妇人,我乃朝廷肱骨之子,她竟敢害我至此!”
“是吗?”周臣野语调怪异,似乎并非听见了一件多么罪大恶极之事,反倒像听见了一件值得褒奖的善举。
袁潇看不懂周臣野的反应,心虚越发明显,赶紧低声下气说起好话来:“周大人,周袁两家也算颇有渊源,族中历代不乏姻亲之好,算起关系,我表姨母,是你远房的伯母,也算沾亲带故,况且我父亲乃朝廷命官,你看这事就是个误会,你明辨是非,看在同僚情谊上,就放了我吧。”
周臣野忽然幽幽一笑:“袁公子可能不知道,我刑部只有冤死,没有误会。”
话音落下,他理了理袍子,站起身来,淡定吩咐:“押回大牢,每日赏顿鞭子,秋后再审。”
·
黎容被沈季延带出茶肆后,两人缓步走向京兆衙门,一时都没说话。
街头喧闹嘈杂,黎容却觉得安静到窒息,她不愿费心面对沈季延的质问,又不想面对他寡言不语的沉默,真是叫人矛盾。
好在没走几步,沈季延终于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他问的是,是否需要他为黎尚言周旋。
黎容侧目看向他,淡淡开口:“夫君慎言,你是爱国护民的好官,怎可为妾身徇私?”
沈季延好似很希望她向他求助一般:“可你独身而来不就是专程为了救他?”
当然不是。
她虽然没想让他死,但能让他吃点苦头,简直大快人心。
况且他进去了,还能让她母亲少来烦她,关久点才好呢。
“我劝过了,是他执迷不悟。他又不是三岁稚子,犯了错就该受罚,再说赌博入狱左右不过两个月,让他去长长记性也好。”
黎容态度坚定,沈季延放弃了那股没来由的热情,没再继续探究,只补充道:“嗯,夫妻本是一体,你若开口,我会想办法。”
随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刚一转身,黎容忍不住喊住他:“夫君……”
话音未落,沈季延便停下步子,仿佛一直在等她说话一般。
望着沈季延期待的目光,黎容语气软了不少,“夫君为何不怀疑我?”
沈季延低声问:“怀疑你什么?为何出现在赌场?”
黎容没接话,眼神默认。
沈季延笑了笑:“你说了,为寻你弟而来。”
她说什么他就信吗?
黎容本想与沈季延保持疏离,说断就断,可近日的交集却越来越多,而且他对她的态度好像在悄然发生变化,黎容摸不清变化的源头在哪里,起因又是什么。
她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意,没再接话。
沈季延却追问道:“只是我若没赶来或没及时赶到,你要如何脱身?”
当然是反咬一口,嫁祸袁潇。
她想承租这间茶肆是想在附近找到嬷嬷的消息,可其后院暗藏赌场,若是暴露,经营者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被抓到更是百口莫辩。
她在发现赌场时,已经逼袁潇签下了店契,她本已踏入圈套。好在时间仓促,他们还没来得及持店契盖官印,这张白契尚未生效,她完全可以恶人先告状,称袁潇以黎尚言为挟,逼她接手这家脏店。
她爹虽然不疼她,可她毕竟是他们攀上沈季延的筹码,又有黎尚言在同一条船上,他肯定会想尽法子为她们姐弟奔走。
甚幸不需要用走到这一步,不过眼下还有一个隐患——
她没来得及处理袁潇,周臣野定然已经发现了袁潇的存在,在没有得知具体口径之前,她不会轻易暴露后手。
她眨了眨眼睛,假装急切澄清道:“我没参与赌钱。”
沈季延可能是被她急着证明自己的样子逗笑,别过头浅浅笑了一下,这才温声道:“我知道,只是周臣野并非寻常人,若他咬着不放,你很难脱身。”
这倒是,沈季延虽然处变不惊,不动声色,但终归理性克制,只要她愿意,总有法子摸清其想法,谨慎周旋。
但周臣野就不一定了,仅仅几个照面,黎容便觉他张扬不羁,肆意妄为,若非对他十分了解之人,很难辨别他的喜怒。
黎容低头沉思,沈季延突然郑重地唤了她一声:“阿容。”
黎容一怔,迎上他温柔的目光,莫名有些慌乱,为何突然这般亲昵唤她?
沈季延好似看出了她的茫然,睨了她片晌,又温柔问道:“我能这样叫你吗?”
黎容愣愣点头,才温婉道:“夫君喜欢就好,天色已晚,妾身就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沈季延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瞬,很快又松开,继续宁静地瞧着她,眸中还是没有过多热情,却难得不再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探究她,肉眼可见地多了几丝亲近。
天色渐晚,西斜夕阳洒下金辉,照亮涌动长街,周遭泛起一股暧昧的气息,沈季延抬手抚上她的发顶:“今夜不回去了,留在衙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