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一声吃痛的闷哼响起,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卸去不少,黎容奋力转动手腕,使劲一抽,终于挣开,不等对方掀帘望来,快步转身而去。
她的背影快步逃离,全然落下的车帘却始终没有掀开,直到阁楼上恰巧旁观了这一切的风流公子哥缓步下来,靠近了车外。
“不愧是我们周侍郎,躲在这里都能被人找到,奇也怪哉,居然有不怕你这尊大佛的女娘,景某实在敬佩。”景逸方抬起手中折扇,熟稔推开周臣野马车小窗,歪着头瞄了一眼恍然盯着手背上两排牙印的车中人,又眺向远去的女娘背影。
周臣野脑子里还是方才女子的声音,以及手背上难以否认的痛感,他偏头看向车外语带戏谑的公子,“你看得见她?”
景逸方是恭亲王长子,京城有名的闲散公子哥,也是周臣野的表兄,朝野内外为数不多敢与周臣野走动之人。
听闻所问,景逸方不觉笑出声来,“怎么?她是你金屋藏娇的宝贝,不许别人瞧见?确实天姿国色,但也不用藏着嘛。”
周臣野斜了他一眼,顺着景逸方的目光眺了一眼巷子那头,只见那席姜红色衣衫的背影疾步穿过巷口,很快隐入转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揉着隐隐发跳的太阳穴,仍觉脑子昏沉。
连日审讯公务,三天两夜未曾合眼,今日又被阖府上下的热闹声嚷得静不了神,好不容易找了地方休憩,没想到会被人擅闯车驾。
胆小鼠辈被他当场抓获,竟敢狗急咬人。
当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刀柄,可眸光瞥到对方侧脸,他又止住了杀气。
那张脸,与他无端肖想的梦中人一模一样,一时间,他分不清是梦还真。
稍一愣神,对方趁机挣开,仓皇后退,伺机而逃。
周臣野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会在梦中觊觎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他一度以为那是他的臆想,没曾想竟真有其人,并且就在他府上,甚至就在他车前。
周臣野抬起左手抹去右手手背上晶亮的湿迹,嘴角微勾,“你可识得她?”
景逸方猛然合拢折扇,“你这笑意太诡异了。放心,我不认识,从未见过,见到了也不会多看——”
景逸方原想嬉皮笑脸打趣几句,陡然瞥见周臣野阴暗的目光,忽而“咳”了一声,正经道:“好吧,我看她似乎同鹰扬卫刘指挥使家的女儿一同入场,若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与她凑一桌。”
“鹰扬卫指挥使?”周臣野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坐直了身体,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襟,起身掀帘,长腿一迈,跨出车厢。
甫一踏上御位,他又停住了身形。
脚下有东西。
他镇定松开脚,灰扑扑的御坂上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香膏瓷盒。
景逸方目光一瞥,脱口而出:“我瞧见了,方才那姑娘走时落下的。”
周臣野弯腰下去,修长玉指漫不经心拾起那盒香膏,抬手揭开,香道刺鼻的味道让他又蓦地合上。
“合欢香?”周臣野任职刑部什么样的花花手段没见过,这等药膏就算没见过百次,也见过十次,他一嗅便能辩出是何物。
景逸方陡然瞪大眼睛,想笑又不敢笑:“开了眼,这女娘胆子也太大了,我们周大人哪需要这等东西。”
周臣野并未将景逸方的调侃放心上,修长手指轻轻摩挲两下那盒香膏,嘴角笑意更加深不可测,“走吧,去宴会。”
他一定要把这莫名的女子揪出来。
·
黎容早已学会了处变不惊,但闯错马车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直到进入热闹人群中,她才定下神来。
还好还好,是她大意闯错了车驾,若是周臣野踏进了她的车厢,那才扰人多思。
她扫清忧虑,寻了周府家丁才发现自己莫名走进了周府后院的马厩,当真是癔症了,明明循着记忆去的,竟然会走得南辕北辙,再次询问之后,总算找到停放宾客车驾之处,得以回到自己马车。
车上还放着她母亲强行给她换下来的那套衣裙,她想都没想,麻利换回了自己原本的素净装扮。
再次进门,她继续前往方才的位置。
却在转过回廊时,一只瘦长大手端着一杯酒猝然伸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黎容脚步微微停顿,一晃眼便看清了挡住她的人——
年轻男人,瘦竹竿模样的大高个,五官虽端正,但眼神猥琐,如阴沟里的老鼠。
黎容认得他,那是大理寺卿次子袁潇,她们之间极有渊源,想来是故意拦住她,逼她饮酒,使她难堪的意思。
几乎没有思考,她立马做出反应,假装没留意到转角后有人,手放身前,继续迈前一步,将那酒杯往回一推,酒水撒了男人一身,银樽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袁潇愠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胸脯,又咬牙瞪着黎容,“你,没,事,吧?!黎大小姐!”
他咬重了字眼,明显是一种强行压抑的质问责难。
一杯酒水而已,没想到他会气到连称呼都唤错,她已经出嫁了,他还叫她小姐,真是蠢笨至极。
黎容弯腰后退半步,态度极其温顺,“我没事的,袁公子下次小心点就是了。”
袁潇气极反笑,冷嗤一声后,居高临下盯着她,“黎大小姐看清楚,是你撞到我,损失的是我!”
黎容仍做没脾气的样子,屈膝捡起地上的酒杯,搁着手帕递给他,“那就算是我的错吧,日后赔给公子。”
“你!”袁潇有种一拳捶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他咬牙切齿恨意却不加掩饰。
黎容本不想惹事,现在看来这位袁公子事后也不会放过她,恐怕新仇旧恨都会一起算。
既然如此,那还是惹点事吧。
黎容捧起酒杯放在他身侧的小桌边,靠近他时,故意压低音量,以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袁公子还在恨我吗?很抱歉,以前的事都是我做的,与我家阿弟无关,你可千万别动他,你若动了他,我们全家都不会好过的。”
说完她直起身,看着对方双拳紧握,气到牙痒痒的表情,礼貌笑着:“是我鲁莽,冲撞袁公子,也打扰诸位雅兴了,袁公子今日损失,日后我定会悉数奉还。”
黎容场面话说得玲珑得体,周围人闻言陆续解围,明眼人皆指出是袁潇堵在转角冲撞在先,令他有苦说不出,却又只能暂且压下。
黎容便是掐准了在周府宴会,他就算胸中愤懑,也不敢发泄妄为,见他憋到牙齿打颤的样子,她心下甚慰,大大方方与各位颔首示意后,提步朝原来的位置满意离去。
而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的两位年轻人悉数瞧见。
周臣野盯着女子的背影如狩猎的野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一声不吭。
其身旁的景逸方“啧”了两声,点头称赞,“好一个优雅大方的女娘,长相清丽,仪态端方,关键是性情温和,宽容大度。”
周臣野却莫名一哂,“我看是逆来顺受,任人拿捏。”
景逸方语塞:“……这么说也对,不过,她的优点也很明显。”
“哦?说来听听。”
“首先长相出众,气质出尘,其次嘛,”景逸方勾唇睨向周臣野,“闺中女子,尚未出阁,天赐良缘。”